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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谋凰 第242章 第 242 章

作者:玄六七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24 17:14:15 来源:文学城

后日一早,吕先生背着一只简单的包袱,出现在了军营门口。

孟砚之提前打过招呼,士兵没有拦他,直接把人带进了中军大帐。吕先生进来后,行了一礼,语气不紧不慢:“孟大人,吕某应约来了。”

孟砚之没有绕弯子,放下手里的文书,抬眼看着他:“既然来了,那就把东西拿出来吧。”

吕先生轻笑了一声,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木盒,放在了孟砚之的桌案上。孟砚之看了看吕先生,他已经自顾自地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了,神色坦然,不急不躁。孟砚之收回目光,拿过木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那叠信件,一封一封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信里的内容,是吕先生与太子之间的往来,雍城细作的安排、北狄与太子的交易,每一封信都写得清清楚楚。雍城那么快被破,果然是被渗透了,才如此不堪一击。她又翻到其中一封,核了几处只有太子与吕先生才知道的细节:雍城守将换防的日期、细作入城的暗号、东宫侧门出入的时辰。再对照信上的印鉴与封泥,确非伪造,才将信放回木盒,盖上了盖子。

吕先生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等着她看完。

“孟大人看过了,”吕先生开口道,“这些信件,都不是假的吧。”

孟砚之道:“弄虚作假,对你没半分好处。相信你也不会那么蠢。”

吕先生笑道:“那是自然。我没理由,也没必要骗你。”

孟砚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吕先生看着她:“怎么,孟大人想听故事?”

孟砚之也看着他:“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无所谓。”

吕先生笑了起来:“孟大人果然不是普通人。只问目的,不问缘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帐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本名吕承安,寻州人。父亲是寻州城外的一个粮商,家里有几间粮铺,日子过得去。我从小读书聪明,二十岁中了举人,本来准备再考进士。”

“问题出在二十二年前。那年寻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了赈灾粮,但层层盘剥下来,到寻州已经少了一半。地方官为了凑数,强行向民间‘借粮’——其实就是抢。吕家的粮铺被征了,存粮全被拉走。我父亲去衙门讨说法,说朝廷有令,征粮要给补偿。知州说:‘补偿?朝廷拨的银子还没到,等银子到了再给你。’”

“这一等就是半年。银子确实到了,但被知州和几个胥吏分了。吕家没拿到一分钱,粮铺也垮了。父亲急火攻心,病倒了,没钱抓药,拖了两个月就死了。”

“我安葬了父亲,带着母亲和妹妹投奔亲戚。亲戚不收,家里也揭不开锅了。母亲带着妹妹去给人做针线活,冬天冷,妹妹染了风寒,没钱治,也死了。母亲哭瞎了一只眼。”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缓,可那平缓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很沉。

“我那时候才明白一件事,没有人故意要害我父亲。知州贪,胥吏贪,亲戚冷漠,但他们每个人都在‘正常’地活着。知州觉得‘大家都这么干’,胥吏觉得‘上面都拿我凭什么不拿’,亲戚觉得‘我自己都活不下去’。没有谁是恶人。但就是这些‘正常’的人,把我家碾碎了。”

“后来我考中了进士,进了户部。我想查赈灾银的账。结果发现,账是平的,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每一道手续都合规。银子就是‘合法’地消失了。从朝廷到地方,每一层都剥一点,剥到最后,灾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想弹劾,同僚劝我:‘你较这个真做什么?大家都这么过。’上司找我谈话:‘承安,你是个聪明人。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改不了的。’”

“我在户部待了三年,每天看着那些账本,看着那些‘合规’的数字,越来越觉得恶心。最后辞了官。离开京城那天,我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我想,这台机器运转得这么好,好到每一个零件都知道自己在吃人,但每一个零件都觉得‘不是我的错’。既然修不了,那就毁了它。”

讲完这些,吕先生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就恢复了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看向孟砚之,想看看她听了这个故事会是什么表情。

孟砚之面色如常,没有一丝动容。

吕先生低下头,心里想着,是啊,谁会在意这些呢。

他抬起头来,说道:“说来,我还应该向孟大人道谢。孟大人查永昌侯府的案子时,整治了户部,查出他们账目的问题。我当年就没孟大人这手段。”

孟砚之道:“与手段无关。你当年在户部,身份、职权、时机都不合适。即便换作我,也未必查得动。“

吕先生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说。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说事实。可他知道,如果他当年在孟砚之的位置上,他也不一定有孟砚之那样的魄力,能顶住皇上、太子、永昌侯的压力一查到底。

吕先生道:“孟大人谦虚了。那么多位高权重之人,不是都视而不见,那么多年都不去查吗?也罢,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拘泥于过往,是无法向前走的。”

孟砚之道:“你如果真的放下了过往,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过往再怎么不堪,那也是真实存在过的。没必要自欺欺人,假装不在意。”

吕先生再也不是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了。他看着孟砚之,孟砚之的话是事实,他确实从没放下过。他不甘心,他想报复,想毁掉大齐,可凭自己的能力做不到。所以他联络北狄,也多亏太子是个蠢的。可他的计划现在看来漏洞百出。如果孟砚之没有自己的私心,他现在已经死了。

吕先生问道:“孟大人,年纪轻轻就位居高位,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朝廷安安稳稳终老。为什么还要颠覆大齐、扶持昭阳公主,做这么冒险的事?”

孟砚之看着他,轻笑道:“因为我想让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仅此而已。”

吕先生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说。他盯着她看了片刻。这话若是别人说,他会以为是玩笑。可从孟砚之嘴里说出来,他信了。不是因为她笑得轻佻,而是因为她眼里没有半分动摇。疯子——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形容。

吕先生看着孟砚之,道:“孟大人真会说笑。我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还给你——你不想说也无所谓。我在这里祝你心想事成。毕竟你赢了,对我也有好处。”

孟砚之道:“看你包袱都收拾好了,是要去哪?”

吕先生道:“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再待在这也没意思。至于去哪里,还没想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孟砚之没拦他。她不认为他真的没想好去哪,但这都不重要。吕先生手里的信已经交出来了,太子与北狄的交易也有了凭据。杀他不过多一具尸体,留着他,反倒还有一线用处。

孟砚之便道:“随你,别挡路就行。”

吕先生道:“孟大人放心,我还盼着孟大人成功呢。”

孟砚之没再理会他。吕先生出了营帐,背着他的包袱,朝营门外走去。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去处——奉州。昭阳公主的封地。他倒要看看,那位公主究竟有没有本事接住孟砚之递过去的这把火。若孟砚之真能扶她上位,他倒要看看,新朝会不会比旧朝少几分“合规的吃人”。

吕先生走后,帐中安静下来。

孟砚之的手无意间落在了那只木盒上。指尖能摸到几道浅浅的木纹。她的手指搭在盒盖上,没有动,就那么按着。

吕先生方才讲的那些事,一字一句都还清晰地留在她脑子里。寻州大旱,粮铺被征,父亲病死,妹妹夭折,母亲哭瞎了一只眼。一个聪明人,读了书,中了举,进了户部,最后被那台“合规”的机器碾碎了所有的指望,然后他选了另一条路,要把这台机器连根掀翻。这个故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够让人叹一口气。可她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动容。

她早已习惯先把人放在案卷里看,听动机,看证据,辨真伪。情绪一旦先涌上来,判断就会偏。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是她已经麻木了吗?

从前在道观里,起初她还会为一棵枯死的树站一会儿,会为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把它捧到檐下。那时候她心里是有东西的,虽然不多,可还活着。后来呢?后来她下了山,进了京,破了案,杀了人。那些死在她面前的人,成百上千了吧。而且还没结束。并州白土县那一片土坡底下,埋着多少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她数都数不清。她那时也掉过眼泪,可那些眼泪里,不是为那些百姓掉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按在木盒上,指节分明,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吕先生的故事没能让她动容,白土县的废墟也没能让她崩溃。如果连这些都不能让她有半分波动,那她还算是个人吗?

幸好还有昭阳在。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心里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钝钝的,可她感觉得到。只有见到昭阳的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会笑,会慌,会为了一句“你受伤了没有”心里发暖,会因为一个吻耳朵红到脖子根。那些喜怒哀乐,在别处都死了,只在昭阳面前还活着。

她只有昭阳一个人了。

父亲母亲哥哥都没了,师父陈妈是恩人不是亲人,陆商陆离也算不上家人。她身边真正能让她把心放下来的,从头到尾,就昭阳一个。她可以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可她不能没有昭阳。那是她身上最后一点还活着的东西。

可总有人要破坏。

太子要破坏,皇上要破坏,北狄要破坏,满朝文武要破坏。他们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利害,可他们踩过来的时候,踩的都是她最后那一点活气。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想每天下值之后能见到昭阳,想有一天把仇报了,把事了了,和昭阳找个地方待着,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喝茶下棋也好。为什么就不行?

孟砚之的手紧紧按在木盒上,指节泛白。盒盖被她按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她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按着那只盒子,像是在按着什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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