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在白土县待了两日。
她安排人救治伤者,把还能找到的活人从土石堆里刨出来,一个个送到平延县的医馆去。又派人快马赶回肃州,让陈府尹安排几个得力的人手来并州暂时主持局面。并州的官员全跑光了,衙门里空荡荡的,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找不到。孟砚之让人发了通缉令,追捕那些弃城而逃的并州官员,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这两日里,之前去肃州做工的百姓陆续回来了。他们当初带着家眷、揣着工钱离开的时候,还想着等做完工再回来。可等他们回到并州,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有人站在自家原来的位置上,看着那片被土石掩埋的地方,连哭都哭不出来。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刨着泥土,好像还能把埋在底下的家人刨出来似的。定州那边也跟来了一些百姓,是听说并州这边缺人手,想来找活干的。可他们到了之后,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默默地抹起了眼泪,跟着骂北狄人。
陈府尹安排的人到了之后,孟砚之把并州的事交接清楚,便带着人回了肃州。
回到肃州后,她的神色一直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吩咐副将不要松懈,哈丹死了,北狄很可能会反扑,来报仇。加强防御工事,各营加紧操练,一刻也不能放松。众将得令后便出去了。
营帐里只剩下孟砚之一个人。
她站在墙上的地图前面,看着并州的方向。白土县那个地方,已经没有了。她拿起笔,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轻轻抹掉了那个名字。多年以后,可能都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过一个叫白土县的地方。
她握着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回京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用想都知道。没有人会觉得她做得对,也不会在意北狄死了多少人。他们只会看到并州的惨状,只会看到她为了打赢这场仗,把一座县城和里面的百姓一起埋进了土里。他日回京,迎接她的全是指责,甚至还会问罪。
她有什么错?孟砚之握紧了拳。都是他们的错。想要快速结束战争,又不想付出代价,哪有这样的好事。
昭阳知道并州的事,也知道孟砚之又去了并州。她一直放心不下,可孟砚之在并州,她也不能贸然跟过去。等得知孟砚之回了肃州,她本以为孟砚之会来找自己,跟她说一下并州的事。可来人回报说,孟砚之回来后加强防御之后,就一直独自待在营帐里,没有出来。
昭阳不等了。
她吩咐人备车,她要去军营。泽兰劝她,说军营那种地方,她贸然去不好。昭阳只看了她一眼,泽兰便不再多说了。昭阳又让泽兰把阿离也带上,她怕如果孟砚之受了伤,孟砚之的身份不便医治,会耽误。
马车到了军营门口,守营的士兵见是公主,纷纷行礼,低着头不敢抬起来。赵谦迎了出来,带着昭阳去了孟砚之的营帐。送到之后,他便退下了。
昭阳让泽兰和阿离在帐外等候,自己走了进去。
帐中光线昏暗。孟砚之站在地图前面,一动不动。盔甲已经脱了下来,扔在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衫。她好像不知道有人进来了,完全没有反应。
昭阳看着她那道清瘦的背影,叫了一声:“孟砚之。”
孟砚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似乎回过了神,可马上开口制止,声音有些发颤:“不要过来。我没事。昭阳,回去吧。”
昭阳没有听她的。她走上前去,从身后抱住了孟砚之。
孟砚之被昭阳抱住的那一刻,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像是忍着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任由昭阳这样抱着,没有动,也没有转身。等回了京,自己的罪洗不掉。哪怕打赢了仗,她所做的一切不被世人理解的事,都是真实存在的。有一天昭阳真的登上大宝,她没有资格站在昭阳身边了,甚至会成为昭阳被攻击的污点。可能她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配站在昭阳身边。真到那一天,她会自己离开,不会让昭阳为难。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昭阳的手背上。
昭阳被那温热的触感触动了。她从没见过孟砚之脆弱的样子。昭阳把孟砚之抱得更紧了一些,她能感觉到孟砚之在颤抖,在哭。她轻声道:“孟砚之,这不是你的错。虽然过程很残酷,但这就是战争。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往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
孟砚之听到昭阳的话,眼泪更是止不住的流下了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是这样的。她不是为了那些百姓。就因为她自己太清楚了,才更觉得自己卑劣。昭阳还以为她是在为那些惨死的百姓愧疚,来安慰她。昭阳就是这样美好,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事物。而她自己,只配在阴暗里。
“昭阳,放开我。”孟砚之的声音在颤抖,“不要弄脏你。我是个罪人。”
昭阳没有放开。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如果你是罪人,那我也与你同罪。你让刘奎做的事,在并州爆炸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在并州和定州招工的时候,我派了暗卫分别去了并州和定州。所以我一直都知道,没有阻止,所以并州的事不是你一个人,我也是共犯。”
孟砚之被昭阳的话震惊到了。她转过身,面对着昭阳,昭阳看着她。此刻的孟砚之是有些狼狈的,眼睛泛着红,鬓发凌乱,额上还有一道没处理的伤口。可她很真实。
昭阳道:“回京后,如果有人为这事发难,我会和你一起承担。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一切。”
孟砚之没有说话。她看着昭阳,像是要把这句话听进骨头里。
昭阳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孟砚之忽然往前一步。这一步很轻,却把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压没了。昭阳微微仰起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孟砚之已经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角。她们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呼吸。
孟砚之的指尖还攥着昭阳的衣袖,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些算计、罪名、白土县的土坡、回京后的问罪,全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她只是看着昭阳的眼睛。
昭阳也没有退。孟砚之闭上眼,唇轻轻碰了上去。不是试探,也不是冲动。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一件事,她怕的不是回京受审被指责,而是昭阳知道她所有不堪之后,仍然愿意站在她身边。
昭阳没有推开她。她抬手扶住孟砚之的后颈,指尖触到她颈侧微凉的皮肤。孟砚之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吻很轻,也很短。
分开时,孟砚之没有立刻退开。她仍低着头,额角贴着昭阳的额角,呼吸有些乱。耳根红了,可她没笑,也没说俏皮话。
半晌,她才低声道:“令薇。”
昭阳看着她,声音很轻:“嗯。”
孟砚之像是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她从来擅长算计,擅长布局,擅长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该去的位置。可这一刻,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昭阳先动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孟砚之的额角,像是在确认那道伤还在不在。
“你受伤了。”昭阳说。
孟砚之一怔,像是被这句话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结痂的伤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这里,连疼都没觉得。
“……小伤。”她说。
昭阳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抬了抬下巴:“过来。”
孟砚之看了帐外一眼,没有拒绝。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令薇。”
昭阳看她。
“……谢谢。”
昭阳朝帐外唤了一声,泽兰和阿离便掀帘进来了。阿离手里提着一只药箱,进了帐中先给昭阳行了礼,又朝孟砚之看去。孟砚之坐在椅子上,见她来了,微微点了点头。
“给大人看看伤。”昭阳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孟砚之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便没有推辞,把衣袖往上卷了卷。阿离走过去,先看了她额头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皱了皱眉,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棉布和药水,替她清洗了伤口,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
“额头的伤不深,养几日便好。”阿离说着,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孟砚之左臂上。方才孟砚之卷袖子的时候,她看见左臂的袖口处有一片暗色的痕迹。阿离伸手将那片布料轻轻掀开,袖子底下,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横在臂上,边缘已经开始发红发肿,像是几天没处理过,只用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早干了,可伤口周围肿得厉害,碰一下孟砚之的肩膀便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阿离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伤口多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砚之还没开口,昭阳已经走了过来。她站在阿离身后,看着孟砚之左臂上那道伤口,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伤口至少有几天了,已经有些发炎,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发亮。再往下看,孟砚之的后肩处还有一块淤青,面积不小,呈紫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过。腰侧也有一处擦伤,虽然不深,可面积不小,被衣料磨得有些破皮。还有几处零星的划痕和磕碰,像是从马上摔下来过,又像是被什么钝器扫到过。
阿离一处一处地查看,每掀开一处,昭阳的脸色便沉一分。等阿离把孟砚之身上的伤全部看过一遍,昭阳的脸色已经冷得像结了霜。
“为什么不处理?”昭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孟砚之脊背一紧的凉意。
孟砚之张了张嘴,想说“都是小伤”“不碍事”,可对上昭阳那双眼睛,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昭阳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冷得像是刀锋上凝着霜,可那霜底下压着的全是怒意和心疼。
“额头上的伤不处理,左臂上的伤不处理,肩上、腰上的伤也不处理。”昭阳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冷,“你是铁打的吗?还是觉得这些伤自己会好?”
孟砚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在并州待了两天,回来又去加强防御工事,然后一个人关在营帐里站着。你从头到尾有没有想过自己身上还有伤?”昭阳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火气,“孟砚之,你知不知道这些伤再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左臂上的伤口已经发炎了,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整条胳膊废掉吗?”
孟砚之的头垂得更低了。她不敢看昭阳的眼睛,也不敢辩驳。昭阳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她在白土县那两天,脑子里全是废墟和土坡,根本没顾上自己身上的伤。回肃州后,又想着哈丹死了北狄可能反扑,忙着加强防御、布置军务,更没有在意过。她甚至不记得左臂上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大约是哈丹那一刀,又或者是更早之前在战场上伤的。
阿离在旁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给孟砚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动作很轻,可每次棉布碰到发炎的皮肉,孟砚之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一下。阿离不敢说话,也不敢看公主的脸色,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昭阳看着阿离替孟砚之缠好左臂上的绷带,语气依然冷着,“我就让阿离天天跟着你,你去哪她去哪,盯着你吃饭、睡觉、处理伤口。你不想处理,她替你处理。”
孟砚之终于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昭阳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
“知道了?”昭阳看着她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哪次不是说知道了?”
孟砚之没敢再吭声。
阿离把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完,替孟砚之把衣裳整理好,便低着头退到了一旁,站在泽兰身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帐中的气氛沉得像压了一层厚厚的云。
昭阳看着孟砚之,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可里面那层心疼藏都藏不住:“孟砚之,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我想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孟砚之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着昭阳,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昭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孟砚之垂下眼,低低地说了一句:“我错了。”
昭阳没理她这句话。她转过身,朝泽兰和阿离道:“你们先出去。”
泽兰和阿离应了一声,退出了营帐。帐中重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孟砚之坐在椅子上,头还低着。昭阳走到她面前,站定,看着她那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心里那团火气慢慢熄了下去,可那层心疼却更浓了。
“孟砚之,”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可还是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认真,“以后你身上的每一处伤,都要让阿离看过。不管大小,不管你觉得重不重要。如果你不处理,我会知道。”
孟砚之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昭阳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在她额头上那道已经重新包好的伤口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孟砚之抬起头来,对上昭阳的目光。昭阳的目光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冷了,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又气又心疼的东西。
“别再让我担心了。”昭阳说。
孟砚之点了点头,这次她没有再说“知道了”,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昭阳,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