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奎蹲在白土县外围的一处山脊上,藏在一丛灌木后面,居高临下地望着县城的方向。
北狄军已经打进来了。先是马蹄声,沉闷而密集,从城门的方向由远及近。然后是喊杀声,再然后便是惨叫、哭喊。北狄军从街道上涌进来,见门就踹,见人就杀。有百姓从屋里跑出来,被追上去的北狄兵从背后捅穿;有妇人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被堵在巷口,一刀一个;有老人跪在街心磕头,话还没说完,头就滚到了地上。抢东西的、放火的、追人的,把整座白土县城搅成了一锅血水。哭喊声冲破天际,被风吹着送上来,落到刘奎耳朵里。
刘奎蹲在灌木后面,起初还咧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乱局,手搭在引线上,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他心跳得很快,兴奋的、迫不及待的,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按照他的想法,现在就能点。让这座城和城里的北狄人一起飞上天去。可他没有动。孟砚之安排的人就守在他旁边,眼神盯着他,只要他有一丝越界,便会按住他的手。
刘奎又等了一会儿。北狄军越走越深,前队已经推进到了他预设的爆炸范围核心,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街道。他看着那些北狄兵在白土县里横冲直撞,看着百姓被一个个砍翻,忽然觉得孟砚之的做法也没那么残忍。至少让那些百姓死得有尊严一些,运气好的还能活下来。总比被北狄人追着砍、捅、烧要好得多。
“到位置了。”旁边的人低声说。
刘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伸手将引线末端凑近火折子。引线“嗤”的一声燃起来,火星顺着线快速往山体深处窜去。他立刻站起来,转身便走。他很想看看山下会是怎样的场景,可他不能,爆炸之后,山很快就会塌下来,那时间跑就来不及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座城已经淹没在一片血火之中,然后他便和其他人一起,顺着预先踩好的路线,迅速朝山后撤去。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山石猛地一震,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山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轰然崩塌。滚石裹着泥土从山顶倾泻而下,像一条灰色的巨流,沿着山脚一路推过去,临街的铺面、半条长街,全被吞了进去。北狄军前队正涌在街心,后队还在往里挤,来不及退,被土石卷着压下去,连喊声都被闷在了泥里。
刘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那半边县城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翻起来的黄土,混着碎瓦和断木,缓缓停住。他没看到半座城飞上天,可那半条街没了就是没了,剩下的半座城也活不成。他转身跟着人往山后撤,没再说话。
爆炸过后,白土县靠近山脚的那半边彻底毁了。城墙塌了一截,房屋倒了一片,街道被土石填平,露出来的半截屋檐像死人伸出来的手指。北狄军涌入的那一路人马基本被埋,侥幸逃出来的,也多是断了胳膊腿,瘫在废墟边上。县城外围还有几户人家没被波及,活下来的人从土里往外刨人,刨出来的,大多已经没了气息。并州遭此重创,元气大伤,白土县日后多半要并入平延县。
肃州城里,也感受到了那阵强烈的震动。先是桌上的茶盏晃了一下,然后地面微微发颤,有人喊“地动了”,街上的人纷纷跑出来,往并州的方向张望。孟砚之坐在营帐中,身下的椅子微微震了一下,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团墨。她知道这是什么。刘奎点引爆了炸药。白土县,基本没了。
昭阳公主也感觉到了。泽兰扶着她起身走到窗边,她伸手推开窗户,朝外面望了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可她还是站在窗前,目光投向并州的方向。孟砚之让刘奎在白土县安置了炸药,那声音应该就是引爆了。她的手扣在窗沿上,指节泛白。她理解孟砚之为什么这样做,她知道那是什么,她没有阻止。
过了好一会儿,外面的百姓都回去了,安静下来,她才重新回到床上,可并没有睡着。现在的白土县会是什么样子,不难想象。
次日,孟砚之带了一队兵前往并州。
进城之后,她看见了一些逃过来的北狄残军。那些人见了大齐军,知道不敌,便纷纷放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孟砚之命人把他们绑了,押到一边,便翻身下马,沿着街道往里走。这些残军并非白土县被埋的那一拨,而是从并州城外溃退下来的。
并州城已经残破不堪了。街边的房屋大半被烧过、砸过,有些还冒着余烟。地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杂物,翻倒的筐、砸碎的陶罐、扯烂的衣裳,以及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活着的人,差不多十室九空。这不是白土县。白土县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百姓们见大齐军来了,先是呆愣愣地看着,有人看见她身上的盔甲,忽然红了眼:“你们早干什么去了?城破的时候你们在哪?”随即爆发出一阵叫骂。骂他们怎么才来,为什么来得这么迟,人都要死光了。有人红着眼,有人跺着脚,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往士兵身上扔。孟砚之走在最前面,那些骂声像是冲着她来的。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人群里不知谁扔了一块石头,孟砚之注意到了,却没有躲。石头打在她额角上,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额头上很快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旁边的士兵立刻冲进人群,把那个扔石头的人揪了出来,按在地上。百姓们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着孟砚之额头上那道血痕,等着她发作。
孟砚之没有理会那个被按在地上的人。她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额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放下手,看向那些百姓。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条街:“怪我吗?”
百姓们愣住了。
“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和北狄人。”孟砚之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怒意,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北狄军来时,可有一人朝北狄军扔过石头?敌人来犯,你们除了逃跑、躲藏,还做了什么?任由北狄人打杀,毫无反抗之力。”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去。
“我告诉你们,定州也和你们一样遭到了北狄军入侵。但是定州全县百姓奋起抗敌,没有一人退缩。他们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住了家人。”旁边一名老兵低声补了一句:“定州那边,连老弱都上了墙。”
那些百姓听到定州的事,头低得更深了。有人开始哭,先是小声的抽泣,然后是压抑的呜咽。方才那些怒色,一点一点从他们脸上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羞惭和悲痛。
孟砚之见他们不再躁动,便道:“生活在边境之地,靠的不是别人来救。来人,把北狄俘虏全部带过来。”
士兵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还是听令把那一串北狄俘虏押了过来。那些人被绑着双手,卸了甲,跪在街心。
孟砚之看着那些百姓,语气淡淡的:“看见了吗?你们的仇人就在面前。现在这些人任由你们处置。可以动手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地方。
北狄人听懂了她的话,开始大喊大叫,说杀俘虏残暴不仁,骂孟砚之不得好死。孟砚之根本不理会。赵谦在旁边低声道:“元帅,虐杀俘虏会遭人非议,不合适,还请三思。”
孟砚之道:“动手的是这些百姓,又不是我。”
赵谦被她堵得一时语塞。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孟砚之,便也不再多言。
孟砚之见那些百姓还没有一个人敢动手,便道:“怎么,还没有人敢动手?这些北狄人已经卸了甲,手上没有兵器,还被绑着,这样都不敢吗?如果你们今天不动手,那么你们的仇,就一分不值。他日北狄人再犯,你们要躲一辈子吗?”
她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把刀,走到方才那个向她扔石头的人面前,把刀扔在他脚下:“你先动手,给其他人看看。”
那人哆嗦着捡起刀,慢慢靠近北狄人。北狄人见他过来,骂得更凶了。他被骂得又往后退了一步。孟砚之看着他这个样子,语气冷了下来:“你动手袭击本帅。如果你今天不杀了刚才骂你的那个北狄人,就以袭击本帅的罪名杀了你。”
她说完,抽出了腰间的刀。
那人看着孟砚之冰冷的神色,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像看着一个从血水里走出来的人。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大喊一声,朝那个北狄人砍了下去。砍完第一刀,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拼命地砍了起来。其他人见了,也一拥而上,开始打杀那些北狄人。骂声、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和着刀砍入肉的闷响,回荡在残破的街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百姓们渐渐散开了。北狄俘虏全死了,面目全非地倒在街心。那些百姓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忽然大哭起来。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着头蹲着,有人对着北狄人的尸体又踢又骂又哭。
孟砚之等他们哭完,才开口:“边境之地,靠的不是天降神兵,是你们自己。记住刚才杀敌的感觉。”
说完,她转身上马,离开了并州城。
到了白土县,眼前的情景和她想的差不多。靠近山脚的那半边县城已经不见踪影,只剩边缘几间摇摇欲坠的屋子还立着。山体滑坡留下的土石堆成了一片缓坡,坡下偶尔能看到露出的一角屋檐或半截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坏的气味,混着血腥。孟砚之吩咐人帮忙把还活着的百姓安置好,受伤的送到平延县去,看看那里还有没有没被北狄军毁坏的医馆。
她站在那片土坡前面,看着眼前的景象,出了神。
刘奎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知是佩服还是试探的意味:“孟大人这手笔,比小人的手段狠多了。”
孟砚之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那片土坡上:“狠不狠,不是你该想的事,去安北县,把你放在那的东西妥善处理了。”
刘奎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敢再多说,悻悻地走了。
孟砚之继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土坡。那些惨死的百姓,其实大部分她已经看不到了,全都埋在了土下。她没有离开,带着人继续在废墟和土坡边缘找寻幸存的百姓。一直找到深夜,找到的活人,只有七个。
她随意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士兵递来干粮,她摇了摇头,没有接。她其实此刻什么都没想,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风从土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灰烬的气味,吹得她衣摆轻轻翻动。她坐在那里,像是和身后的废墟长在了一起,连影子都沉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