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33章 第 233 章

刘奎在安北县把炸药安置到了事前测量好的位置。

他选了几个关键的点，一处是县城东侧的山脊，一处是北外的陡坡，还有两处藏在山脚下，那些位置都是他亲自踩过的，山体的走向、岩层的厚度、爆炸的力道往哪里走，他心里都有数。安完之后，他留了两个人守在山上的隐蔽处，交代得清清楚楚：看到北狄军的大队人马打进来，到了指定位置，就点火。点完就走，不要回头，往山下撤。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安北县。这座县城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谷里，屋顶上还飘着炊烟，街上有几个百姓在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刘奎收回目光，带着剩下的人往并州白土县去了。

北狄那边，吕先生终于等来了两路援军。

哈丹亲自出迎，给两部人马办了接风宴。吕先生对此很不赞成，已经耽误了不少日子，还办什么接风宴，又耽误时间。可哈丹并不理会他，依旧我行我素。就这样又耽搁了两日，才把大军编好，向并州和定州出发。

孟砚之接到军报时并不意外。北狄进攻并州和定州，在她预想之中。她没有出兵支援的意思，可帐中其他人虽然知道孟砚之的计划，心里还是焦急起来。真的就这样坐视不理吗？可经过上次孟砚之的训斥，谁也不敢多言。孟砚之说过，出了事她自己承担。

并州和定州兵力不足，城防薄弱。不到一日，城门就破了。

并州和定州的城破，比孟砚之预想中来得更快。

北狄军分两路南下，一路扑向并州，一路直取定州。两州的兵力本就单薄，城墙年久失修，守军又多是些没上过战场的厢兵。并州刺史早在城破之前便带着亲信从后门溜了，一路往山里跑，连官印都丢在了案上。军心一散，城门只撑了不到半日便被撞开。北狄军从城门涌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街边的铺子被砸开了门板，绸缎庄的布匹被扯了一地，粮铺的米面被搬上了北狄人的马背。有百姓抱着孩子往巷子里钻，被追上去的北狄兵一刀砍翻在地。有老人跪在自家门口磕头求饶，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枪挑穿了胸口。百姓没了主心骨，有的拼命往城外逃，有的躲进地窖里瑟瑟发抖，有的干脆坐在自家院子里，等着北狄人进来。

可北狄人不需要他们等。他们冲进每一户人家，翻箱倒柜，杀人放火，把这座城变成了一座屠场。不到两日便全部沦陷。北狄军一路推进到平延县，距离白土县已经不远了。

定州的情况却不一样。

定州城破得也快。城门被撞开的时候，定州刺史正在城楼上指挥。他没有跑，而是带着剩下的兵退进了城内，在街巷之间和北狄军展开了巷战。定州的百姓也没有坐以待毙。男人们拿起了锄头、柴刀、扁担，守在巷口和院墙后面，看见北狄兵就扑上去拼命。女人们带着老人和孩子往城外撤，路上遇到北狄的散兵，便把孩子塞进草垛里，自己引开追兵。

青阳县是定州第一个县。城破之后，定州刺史带着残兵守青阳，和县令合兵一处，继续抵抗。北狄军追进城，发现这座县城没有像并州那样一触即溃。守军虽然不多，可每一个都像是拼了命。城墙被撞开了一个口子，百姓们扛着门板、搬着石头往上堵，男人堵在前面，女人在后面递东西，连半大的孩子都在帮忙搬石头。北狄军攻了半日，愣是没打进去。

定州刺史在城头督战时被流矢射中，倒在了城墙垛口后面。他死前把印信交给了青阳县令，只说了两个字："守住。"青阳县令接过印信，继续组织百姓抵抗。他手下的兵已经不多了，可全城的百姓都听他的，男人在前面打，女人在后面，老人把自家的门板拆了送上去当盾牌。他们不是在守一座城，他们是在守自己的家，守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妻儿老小。

北狄军攻了两日，青阳县城还没打下来。吕先生接到战报时，脸色阴沉。他没想到定州会这么难啃，并州一触即溃，定州却像块石头，咬不动也咽不下。北狄军被拖在青阳县，进退不得。更让他不安的是，孟砚之至今按兵不动，肃州方向毫无动静。她到底在等什么？

孟砚之接到并州和定州的军报时，正在帐中看地图。

并州的军报她简单看过就放到了一边——城破、官逃、百姓无反抗、北狄军长驱直入。她没有任何表情地把那封军报搁在案角，目光移向定州那一封。

定州的军报写得很详细：城破后巷战，刺史战死，青阳县令继续组织抵抗，全县百姓不分男女老幼，都在守城。北狄军被拖在青阳县，两日未能前进。

孟砚之看完，下令命萧广宴带兵马上出发支援定州。

副将问道："孟帅，不是要等北狄军攻打安北县，点火围困吗？"

孟砚之看了他一眼，道："定州，北狄军现在在青阳县。"

其他人有些诧异，定州城破了，现在第一个县还没打下来？

孟砚之继续道："全县百姓一起奋力抗敌，定州刺史战死，青阳县令继续组织抗敌。他们在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想保护的人，保护他们的家。本帅不会辜负他们的这份尽力。"

参军道："那并州不管了吗？"

孟砚之道："并州刺史弃城而逃，军心已散，百姓无人组织，北狄军长驱直入，已深入腹地。此时派兵进去，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容易被包抄围歼。而定州不同，百姓自发死守，北狄军被拖在青阳县，伤亡不小，进退两难。我们此刻出兵，正好与城内守军里应外合，形成夹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兵力不足以同时支援两州。只救定州，剩下的兵力若北狄攻打肃州，还有应战的能力。若两路都救，肃州空虚，一旦有失，满盘皆输。"

众将听后，再无疑问。萧广宴带兵出城，直奔定州。

吕先生得知孟砚之派兵去了定州后，眉头紧蹙。孟砚之果然没有坐视不管，但她的选择比他预想的更精准，定州拖住了他的主力，萧广宴的援军一旦赶到，青阳县外的北狄军将腹背受敌。他立刻传令，命青阳县外的部队后撤，避免被夹击。

哈丹得知孟砚之派兵去支援定州，便再也等不及了。吕先生的分兵策略已被孟砚之识破，再拖下去，北狄军只会越打越被动。他当即下令，不等青阳县那边的战果，亲自领兵攻打肃州。

哈丹兵临城下，叫门。孟砚之打开城门，迎战。

哈丹见孟砚之，心中的火气直冒。他一路南下，原以为孟砚之会死守肃州，没想到她竟敢开城迎战。他大喊一声"杀"，纵马上前。大战一触即发。

孟砚之对哈丹一直想要昭阳和亲的事也一直气没消。只有哈丹死了，才能彻底解决这个祸端。她便也杀向了哈丹。

两马相交，刀光乍起。哈丹的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着北狄骑兵惯有的蛮力，劈下来时连空气都像被撕开。孟砚之不与他硬碰，刀锋贴着对方的刃口滑过，借力卸力，身形在马背上微微一侧，哈丹的刀擦着她的肩甲劈空，火星四溅。

十几回合下来，哈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孟砚之的刀不像他那样大开大合，却像一根针，专往他防守的缝隙里扎。哈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铠甲往下淌。他心中焦躁，仗着周围都是自己的兵马，开始不管不顾地猛攻，想以力破巧。

孟砚之没管身上的伤，一直攻向哈丹。哈丹见久攻不下，又一次想借马力后撤重整旗鼓。孟砚之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哈丹每次后撤，右肋都会露出一瞬的空当。她催马紧追，刀锋一转，直取哈丹右肩。

哈丹回身一刀砍向孟砚之左臂，刀刃入肉，血花飞溅。孟砚之没有理会，左手死死攥住缰绳，右手握刀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借着马匹前冲的力道，一刀狠狠劈下。

哈丹的头颅滚落在地。

北狄军看见哈丹死了，方阵大乱，开始撤退。大齐军乘胜追击，把北狄军打得溃散而逃。大齐大获全胜。

萧广宴率领援军赶到定州时，北狄军正因久攻不下，军心动摇，又被青阳县内外的守军夹击，阵脚大乱。萧广宴率军从侧翼杀入，打了北狄军措手不及。定州百姓和士兵见援军来了，士气大振，继续死战，直至北狄军全灭。

孟砚之站在肃州城楼上，望着北狄溃兵逃散的方向。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她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甲胄下的衣服已经被浸透了，但她没有叫军医。

萧广宴的捷报很快就会到。定州守住了，哈丹死了，北狄主力溃散。这一仗，她赢了。

但她没有放松。

白土县的炸药还埋在那里，引线还等着被点燃。她算过，北狄军会在天黑前抵达白土县。

她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还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