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便和昭阳说起了并州的情况。
“我走的时候,并州的事已经交给陈兴派去的人接手了。一切都在稳步进行,但想要恢复生机,那需要很长时间了。”
昭阳对白土县的事是有心理准备的。孟砚之没有说白土县的惨状,她也想象得到。在火树村,刘奎弄的那次爆炸已经伤亡不小了,更何况白土县,整座县城,大半埋进了土里。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刘奎怎么会在这里?”
孟砚之如实道:“我也是在巡视军营时无意发现他的。据他所说,他离开奉州后去了定州,后来听说肃州招兵,我也在此,就来了军营,当上了火头兵。”
昭阳听后,眉头微微蹙起:“刘奎这个人很危险。现在他还在军营?跟着你回来了吗?”
孟砚之道:“刘奎去了安北县。我让他去把那里的东西处理掉。如果不妥善处理,被误触引发爆炸,后果不堪设想。你也不用担心刘奎这个人,他现在除了跟着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翻不出什么大浪。”
昭阳见孟砚之这样说,也放心了不少。至少现在刘奎还是听孟砚之安排的,还是可控的。
孟砚之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嗯……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我……在并州时,让百姓把北狄俘虏都杀了。”
说完这话,她有些不太敢看昭阳。
昭阳刚听这句时也愣了一下。可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语气平静:“百姓杀了北狄人,谁都不说,谁知道杀的是俘虏?而且并州在边境之地,那里的百姓竟然在北狄人来犯时毫无反抗之力,如此懦弱。朝廷能一直及时帮到他们吗?只有靠他们自己。定州百姓不分男女老少一起抗敌,这才是边境百姓该有的样子。也正因如此,那个计划没在定州实施,是他们自己救了自己。”
她顿了一顿,又道:“但此事不可为常例。若日后将领皆以此为由擅杀降俘,边患未除,军纪先乱。”
孟砚之听完昭阳的话,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令薇,正是如此。既然生活的环境危险是改变不了的,就应该让自己强大起来。以后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昭阳见孟砚之的情绪终于好了点,也松了口气,问道:“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
孟砚之道:“我命人加强了防御工事。北狄军此次受到了重创,去并州和定州的北狄军基本全灭,来攻打肃州的也损失不小。但哈丹死了,北狄王很可能为了报仇马上进行反扑。”
昭阳问道:“哈丹死了?你杀的?”
孟砚之不以为意地道:“是啊,我杀的。”
昭阳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没有再追问。不用问,她也大概知道孟砚之为什么杀了哈丹,哈丹死了,和亲就成了不可能的事,不会再为这件事争论不休。等于已经彻底解决,斩断了。
孟砚之见昭阳不说话,便开口道:“没事的。北狄军如果因为这件事不计后果地攻过来,也不是坏事。这样的对手更容易击溃。要是像之前还有些算计在里面,反而不好对付。北狄经过此战,兵力已不那么充足了。我们完全有一战之力。”
昭阳看着她,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孟砚之笑了,道:“令薇,军营环境有限,你在这里也休息不好。我送你回去吧。见你气色也不是很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不会有事的,放心。”
昭阳见孟砚之这样说,也觉得军营她不宜久待。见孟砚之确实没什么事了,伤也处理了,便道:“好吧。你要多注意些,不要再受伤了。要是伤了就马上让阿离帮你处理,不可再拖延医治。”
孟砚之道:“放心吧,我保证不会再拖延就医了。”
孟砚之和昭阳出了军营。营门口的士兵见主帅亲自送公主出来,纷纷挺直了腰板行礼。孟砚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们微微颔首,便翻身上马,跟在昭阳的马车旁边,一路朝城里走去。
路上没什么行人,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得格外分明。孟砚之骑在马上,微微侧着身子,靠近车窗,隔着帘子跟里面的昭阳说话。
“令薇,回去之后让泽兰给你熬碗姜汤喝。这几日你也没歇好,别不当回事。”
昭阳在车里应了一声:“知道了。你也别光说我,阿离留在你那儿,你身上的伤要按时换药。”
“嗯,记着了。”孟砚之应得干脆。
走了一段,昭阳忽然掀开车帘一角,露出一双眼睛来看她:“你方才说北狄可能反扑,肃州的防御工事够用吗?若是不够,我让奉州那边再调些人来。”
孟砚之偏头看她,笑了一下:“够用。北狄这次折了哈丹,兵力已经也大不如前。我加固了城防,又留了足够的兵在城中,即便他们来,也讨不到便宜。奉州的人不必动,留着以备后患。”
昭阳听她这样说,点了点头,把车帘放下了。
马车在昭阳的住处门前停稳。孟砚之翻身下马,走到车边。泽兰先下了车,伸手去扶昭阳。昭阳踩着车凳下来,孟砚之站在旁边,没有伸手,只是看着她稳稳地落了地,才微微欠了欠身:“令薇,早些歇息。明日若有什么消息,我会让人来告诉你。”
昭阳站在门前,转过身来看她。夜色里看不太分明,可她知道孟砚之还站在那里,没有走。她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你也早些回去”,可话到嘴边,不知怎的便成了另一句:“孟砚之。”
“嗯?”
“你明天要是不忙,就过来一趟。”昭阳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多余,便偏过头去,补了一句,“阿离在你那边,你过来的时候顺便把她带过来。”
孟砚之听了,嘴角弯了弯,应得格外爽快:“好。明日一早我就来。”
昭阳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门。泽兰朝孟砚之行了一礼,也跟着进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孟砚之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上马。她握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轻轻抖了抖缰绳,策马朝军营的方向去了。
北狄那边,阿拉坦得知儿子战死的消息后,连夜赶到了朔州。
他抱着哈丹的尸体,哭了很久。那哭声粗粝而嘶哑,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兽。吕先生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等阿拉坦哭完了,红着眼走向他,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愤怒:“这就是你的计划?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你不是说大齐无能人,是攻打的好机会?又让我游说其他部族参战,现在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一城都没打下来,我儿子还死了!”
说完,他一拳把吕先生打倒在地。
吕先生强忍着恨意从地上爬起来。他又不是要依附北狄人,只是利用他们而已。可现在还不能和他们翻脸,不然自己会很危险。他只能编造谎言,说是孟砚之使了卑鄙手段,杀了哈丹王子。
阿拉坦听后,一把将吕先生推到一边,准备下令集结队伍,进攻肃州。
这时,其他两个部族的族长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黑脸膛的族长先开了口,语气里压着一股火:“阿拉坦,我们不参与了。之前说好的和现在不一样——我们的人大部分都被你分去打了并州和定州,结果几乎全没了。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是不是耍我们,就是让我们的人去当替死鬼?”
瘦高个族长也道:“我部下去了一千多人,回来的不到两百。你当初怎么说的?说大齐无人可用,一打就垮。现在呢?一座城都没拿下来,我的人倒先折了大半。”
阿拉坦现在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他们的话根本不在意:“你们要退出就走,我不拦你们。这仗我自己打,你们的人死了,我儿子还死了呢!”
那两个族长这才注意到停在帐中的哈丹尸体。两人对视了一眼,神色复杂了一瞬。黑脸膛的族长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以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这次算我们倒霉,听信了你的话。看在你儿子死了的份上,我们也不与你多费口舌了。”
瘦高个族长也跟着道:“阿拉坦,你好自为之吧。这仗你愿意打,你自己去打。我们部族的人,我带走了。”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别说我们不念旧情,是你先不把我们的人命当人命的。”
两个人气呼呼地走了。
吕先生见两个部族的人要带兵离开,心里一沉。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上,两个部族一走,兵力便不充足了。这时候打肃州,赢面不大。还请王上先冷静,等机会从长计议。”
阿拉坦哪里听得进去,猛地转过头来,红着眼睛瞪着他:“再阻拦,我杀了你!”他指着帐外两个部族族长离去的方向,声音嘶哑,“你的那些计策有什么用?你们这些大齐人,就会使这些小伎俩!直接大军压境杀过去不就好了吗!”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安排准备大战的事。
吕先生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阿拉坦走出去的背影。蠢货。看来他是指望不上北狄人了。他不认为现在能打赢孟砚之。如果输了,那就真的回天乏术了——孟砚之甚至会攻回朔州。是时候离开了。但在那之前,他还要给京城送一封信。
吕先生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里不必写得太满,只需点出几件事:并州炸城,百姓死伤惨重;孟砚之擅杀降俘,手段酷烈;北狄虽败,复仇之心未熄,肃州战事未了。至于朝中那些想借此事发难的人,自然会从中读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写完,他封好信,唤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接过信,揣进怀中,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吕先生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孟砚之,你赢了北狄,未必赢得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