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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谋凰 第213章 第 213 章

作者:玄六七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9-30 16:01:42 来源:文学城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西侧,园中牡丹开得正盛,一丛丛金黄、雪白、紫红的花簇沿着小径两侧铺展开去,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光。亭台之间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陈着茶点和果品,朝中新入仕的年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凭栏赏花,有的围坐清谈。

孟砚之到的时候,园中的谈笑声微微滞了一瞬。

大多数人还是认出了她。那些新科进士们虽未曾与这位大理寺卿有过交集,可“孟砚之”三个字他们早已听得耳朵起了茧子。十九岁便位列九卿,破获多桩大案要案,前几日还得了御赐的“持平天下”匾额和密奏言事之权,这样的人物站在眼前,由不得人不拘谨。正在闲聊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头,纷纷朝她的方向拱手见礼,有人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孟大人。”

孟砚之脚步没停,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只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她没有走向任何一桌,也没有和任何人寒暄的意思,径直穿过□□,在最东边一张空着的矮案后坐了下来。那位置靠着几株老桂树,荫凉而安静,离人群稍远,正好可以看见满园的花和往来的人影。

她坐下之后,自己提壶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眼前一丛开得正好的牡丹上,像是真的来赏花的。

可园中的气氛却因为她的到来起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三五成群闲聊的年轻官员们,有不少人说话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有几个时不时地往孟砚之的方向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有人想上前攀谈,可脚下挪了两步又缩了回去,孟砚之的名声在外,谁都知道这位大理寺卿不好相处,万一凑上去说错了话,当场被驳了面子,那可真要是下不来台丢人。

孟砚之将那些目光和犹豫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那几张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姿态从容的,大多是左相和太子那边已经收拢过去的人,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镇定,像是已经找好了靠山,不惧她这个大理寺卿。而另外一些独自坐着或两三人缩在角落的,衣着寻常,举止拘谨,大约便是家世和才具都差了些、还没有被任何一方看中的新人。孟砚之对这些人没什么兴趣。皇上让她来,她来了,可皇上没有明说让她做什么,那要怎么做便由她自己决定。她不会主动站出来对谁训话,也不会刻意去拉拢或打压谁。她就坐在这里喝茶,赏花,看看这些人自己是什么成色。

陆续有几拨人鼓起勇气上前来,先是客客气气地报了家门,然后小心翼翼地请教一些学问上的事。孟砚之放下茶杯,一一答了。她说话言简意赅,不敷衍也不多话,答完便端起茶杯继续看花,来人见状也不敢多留,行礼退下。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簇新的翰林官服,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下巴微微扬着,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刻意压着的傲气。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年轻的庶吉士,像是陪着他一起来壮声势的。

李思源走到孟砚之面前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自报家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他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站定了,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园中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渐渐围拢了过来,远远地站着,伸着脖子观望。

孟砚之没有理会,继续端着茶杯看花。

李思源等了一会儿,见孟砚之理都不理他,脸色微微沉了几分,终于开口道:“孟大人,你也是科举入仕的,怎么还如此瞧不起我们这些人?”

孟砚之的语气淡淡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何出此言。”

李思源见她开了口,像是逮住了机会,声音拔高了些:“我们来拜见孟大人,而大人你一直坐着一言不发,对我们视而不见,还不是瞧不起我们?”

孟砚之这才放下茶杯,抬起眼来看他。她的目光不急不缓地从李思源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又收回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也说是来拜见本官。你们来后不自报家门,不对本官见礼,怎么,是要让本官先站起来与你们说话吗?”

这话一出口,李思源身后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连忙上前一步,纷纷拱手行礼,报上了各自的官职和名字。有人行完礼退到一旁,额上已经渗了汗,他们可没有李思源的底气,得罪了大理寺卿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思源被这话堵了一瞬,脸色涨红。他想反驳,可孟砚之说的是事实,他方才确实没有行礼。他强忍着心里的气,僵硬地拱了拱手:“下官李思源,翰林院修撰,拜见孟大人。”

孟砚之只是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收回目光,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一声“嗯”轻飘飘的,像是根本没把李思源放在眼里。李思源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身后的人也不敢开口,周围的人更是屏着气看热闹。孟砚之喝了两口茶,见他们还站着不走,有些不耐烦了,问了一句:“还有事?”

李思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蓄谋已久的锋锐:“都说孟大人博学多才。下官在翰林院也听说了大人在孤依堂为学子解答疑难的事。下官这里有一个问题,想请孟大人指教。”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绷着,眼底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这个问题是他听说孟砚之要来赏花宴后特意准备的,翻了好些书,问了好几个同僚才敲定。他要当众考考这个“前任状元”,让所有人看看,同样是从科举里走出来的,他李思源并不比孟砚之差。孟砚之若是答不上来,那便是当众出丑;若是答上来了,那也不过是跟自己打个平手。况且孟砚之是大理寺卿,当众跟一个新科状元计较学问,传出去只会显得他心胸狭窄。

孟砚之听了这话,没有立刻答话。她端着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思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李思源见她这个样子,以为她怯了,便又追问了一句:“孟大人,你接受我的问题吗?不会怕答不上来吧。”

孟砚之放下茶杯,语气不冷不热:"李修撰,说了一通废话,浪费本官时间。要问问题,直接说。“

李思源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周围的人里有几个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又飞快地憋了回去。李思源攥紧了拳头,把那个问题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李思源问的是《尚书·尧典》中“日中星鸟”一句的考据难题——春分黄昏时南方中天的究竟是朱鸟七宿中的哪一宿?孔颖达说是柳宿,蔡沈说是朱鸟七宿总称,两说相抵,当以何者为是?

问题一出,四周安静了。

围观的年轻官员们大多是科举出身,学问上的事一听便知深浅。李思源问的这个题确实刁钻,既涉及经学注疏,又牵涉天文观测,还要求引据完整、条分缕析,不是专治《尚书》的人根本答不上来。有人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自己读过的典籍,有人暗暗摇头,觉得这题出得太过偏门。

孟砚之听完问题后,没有急着开口。她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整理脑子里的东西。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抬起眼来,看向李思源,语气从容不迫道

“孔蔡两说,各有偏失。孔说专指柳宿,太窄——柳宿光度微弱,春分黄昏时肉眼难辨,古人授时必择亮星。蔡说扩为朱鸟七宿,思路对,但没说明为何而扩。其实朱鸟七宿中最亮者为星宿一,春分黄昏恰在南方中天,亮度足以授时。故《尧典》所记春分昏中之星,当以星宿为主,兼取柳宿为辅。孔蔡之争,争的是‘哪一宿’,可原文只说‘星鸟’,并未限定一宿。以七宿整体为观测对象,取最亮者为准,才是古人观象授时的通例。”

她放下茶杯,看着李思源,又补了一句:“另外,你方才引孔颖达‘星鸟为柳宿’时,只引了《尚书正义》卷二后一处,未提前一处。孔颖达其实有两解,你引据不全,立论便偏。”

她说得清楚而精炼,不只答出了那个争议的核心症结,还顺带指出了李思源问题中引述的疏漏。她说完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说了一件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四周一片寂静。

李思源呆在了当场。他愣愣地看着孟砚之,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那个问题他准备了那么多天,问了那么多人,自以为万无一失。可孟砚之不过片刻便答了出来,还轻描淡写地指出了他引据中的错误。他引以为傲的“挑战”,在孟砚之面前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都是状元,还是有差距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中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李思源的耳朵。

孟砚之见场面有些难堪,便淡淡说了一句:“只是学问上的切磋,不必太在意。”

可这句话落在李思源耳朵里,不亚于火上浇油。他觉得孟砚之这是故意羞辱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脑子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他忘了孟砚之是大理寺卿,比他官位高出一大截;忘了这不是翰林院的同僚斗嘴;忘了对方是刚刚得了御赐牌匾的朝廷重臣。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输了,输得很难看,而且是输给一个他最不服气的人。

“孟砚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猛地喊出了声。

孟砚之坐在原处没有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动怒的迹象。她这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让李思源脑子里轰的一声——太子身边人曾经说过的话突然冒了出来:'孟砚之不过是攀上了昭阳公主才爬这么快。'嫉妒、屈辱、不甘一起涌上来,他最后一点理智也崩了。

“你不就是靠着昭阳公主的关系上位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瞪大了眼看着李思源,像是在看一个疯了的人。方才还站在李思源身后的那几个庶吉士,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和他拉开了好几步的距离,没有一个人敢再跟他站在一起。

李思源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话越说越冲:“昭阳公主一女流之辈,妄言朝政,你为了自己往上爬,不顾颜面为一女子鞍前马后做有违纲常之事。读书人都为你而不耻!”

孟砚之在听到“昭阳”两个字的时候,面色便变了。那股方才一直挂在脸上的、只是淡淡的不耐烦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她端茶杯的手顿住、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才缓缓起身。

“放肆!”

那一声不高,李思源被这一声喝得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绊在石阶上,踉跄一下,勉强站稳。他身后已经没有人扶他了,那几个庶吉士早退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孟砚之站在他面前,面色冷得吓人。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清清楚楚地落在园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公主妄言朝政?公主建言,是皇上允的。你骂公主,是在骂皇上识人不明?”

李思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本官为公主办事,是奉旨差遣。你说本官有违纲常,是在说皇上乱纲常?”

李思源的腿已经软了。

“至于‘读书人不耻’——”孟砚之微微眯了眯眼,“你一个人,也配代表天下读书人?”

李思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他此刻才像是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那些话是他听太子身边的人说过的,他脑子一热就全倒了出来。他现在只想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吞回去,可已经来不及了。

孟砚之不再看他,转头朝花园入口处的侍卫扬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快步上前,抱拳听命。

“摘了他的冠带。”孟砚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的冷厉更让人心寒,“李思源当众辱骂上官、诋毁皇亲,本官依律拿人。先押回大理寺,听候审问。”

侍卫上前按住李思源,将他头上那顶翰林官帽一把摘了下来。李思源瘫在地上,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侍卫一左一右架着拖了出去,嘴里含糊地喊着“孟大人……孟大人饶命……”可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花园入口的拐角后面。

园中一片死寂。那些围观的年轻官员们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出声,谁也不敢动。方才还热闹非凡的赏花宴,此刻安静得像是一座空园。有人低着头,有人偷眼看着孟砚之,有人甚至在心里默默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妥。

就在这时,花园的月洞门那头,传来了几道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昭阳公主带着和孝公主和五皇子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她身后跟着和孝,五皇子在昭阳身边,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三人走进花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满园的年轻官员们鸦雀无声地站着,面色各异;孟砚之站在□□中央,面色冷峻;而花园入口的方向,两个侍卫正架着一个瘫软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那身影的头顶光秃秃的,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五皇子最先反应过来,睁大了眼,张嘴想喊姐夫,姐字还没完全喊出来就被昭阳拉住,一个眼神制止了,才结结巴巴的改口道:“孟,孟大人,这是怎么了?”

昭阳公主的目光越过人群,先扫一眼全场死寂的气氛、再看向孟砚之冷峻的面色,以及地上那顶被遗落的翰林官帽,瞬间明白了什么。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从容,带着和孝与五皇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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