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14章 第 214 章

孟砚之听到五皇子声音，便抬眼朝月洞门的方向看去。昭阳正从□□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和孝公主和五皇子，一身浅青色的常服在满园牡丹间显得格外素净。她面上那层冷厉的霜色在看见昭阳的一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抬步朝她走了过去，再没看身后那群年轻官员一眼。

其他人见公主来了，纷纷起身行礼，此起彼伏的“参见公主殿下”在园中响成一片。昭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扫而过，淡淡的，像是不曾停留，只说了句“免礼”，便越过众人，径直走向孟砚之方才坐的那张矮案。那些年轻官员们见公主和孟砚之走到了一处，哪里还敢凑上前去，各自散了，只在花园另一侧找了位置坐下，离她们远远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低低的。李思源带来的那几个庶吉士更是坐不住了，趁着没人注意，悄悄起身溜出了园子，头也不敢回。

昭阳和孟砚之在桂树荫下坐定。五皇子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见近旁无人，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姐夫，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怎么把那个人抓起来了？”他这一声“姐夫”喊得极轻。

昭阳听他这一声“姐夫”喊得顺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道：“卓文，皇姐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这样称呼孟大人了吗？”

五皇子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道：“皇姐，这周围也没人，叫孟大人，多生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没说话的和孝公主忽然开口了。声音糯糯软软的，像含着一颗糖：“皇姐，我可不可以也不称呼孟大人了？我也想叫姐夫。”

孟砚之听了这两个孩子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瞬，才抬眼看向昭阳，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昭阳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转过头去看和孝和卓文，语气比方才软了些：“皇姐还没和孟大人成婚，这样称呼不合适。被别人听到了，会招人非议的。”

和孝和五皇子听昭阳这样说了，互相看了一眼，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昭阳伸手摸了摸和孝的头发，和孝笑着往她身边又靠了靠，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昭阳安抚好他们两个，才偏过头来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你就在那看着，也不知道帮忙说两句。”

孟砚之笑道：“他们两个很听你的话，所以无需我多说什么。”

五皇子眼睛转了转，又把方才的问题抛了出来，这一回换了个称呼：“孟哥哥，刚才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昭阳对五皇子这个“孟哥哥”的称呼没有再拦着。孟砚之倒也不太在意这些，只是不想跟一个孩子说太多官场上的事，便简单地道：“刚才那个人犯了大不敬，所以被我拿下了，先押回大理寺关着。”

和孝公主这时小声插了一句，声音细细软软的：“孟哥哥，火树村的鬼怪，皇姐讲给我们听了。你真厉害。”

孟砚之看向和孝，这个小姑娘比五皇子安静得多，性子也有些怯，说话时总是低着头。孟砚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和孝不怕吗？”

和孝摇了摇头，抬起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认真：“不怕。皇姐说了，都是骗人的。”

五皇子在旁边来劲了，凑过来道：“孟哥哥，你能不能什么时候演示一下那个把戏？飞硫引雷，听上去就很厉害！”

孟砚之神色严肃了些，摇了摇头：“不可以，那个很危险。”

五皇子见她说得认真，知道没得商量，只好作罢，蔫蔫地坐了回去。昭阳见这两个小的在这也坐不住，便让泽兰带着他们去花园另一边玩了。和孝乖乖地跟着泽兰走了，五皇子蹦蹦跳跳地跑在了前头。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昭阳才收回目光，看向孟砚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孟砚之，被拖走的那人是谁？”

孟砚之道：“新科状元，翰林修撰李思源。”

昭阳微微意外了一瞬，随即蹙了蹙眉：“你就这么把状元发落了？后续会不会有麻烦？”

孟砚之不以为意地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很：“无妨。他在这里说的那些话，大家都听到了，我拿下他，完全符合律法。况且这样一个狂妄自大、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没人会出面保他，给自己添麻烦。一个状元而已，也不是什么多重要的。”

昭阳看着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孟砚之，你赏个花，就把状元送牢里去了。科举才结束多久，这状元就没了。早知道有这样的事，我就早点来了。”

孟砚之也笑了，偏头看她：“昭阳，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昭阳道：“我去接和孝和卓文，就迟了些。哎，错过了一出好戏。”

孟砚之笑道：“那是可惜了，戏没看成。”

昭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他非要惹你做什么？他以为自己能让你难堪吗？”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眼前那丛牡丹上，语气平淡："估计是有人在背后挑唆。他一个刚入仕的翰林修撰，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赏花宴上这么口无遮拦。"

她顿了顿，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李思源喊出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那些话倒像是太子身边的人会说出来的，他脑子一热就全倒了出来。不过这话就不和昭阳说了，免得她多想。

昭阳轻轻嗤了一声：“真是个蠢人。被人利用，毁了自己的前途。”

孟砚之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印证昭阳的话。她顿了顿，又道：“他这样的人，出事是早晚的事。皇上让我来参加赏花宴，与这些新人见一面，可能也是有所察觉，这些新入仕的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就横冲直撞，让我给他们一个警醒，以后做好自己的本分，别好高骛远。”

昭阳听了这话，目光扫向远处那些三三两两坐着的年轻官员们。她看着他们的举止，看着他们说话时那种小心翼翼又故作镇定的样子，看着有人偷偷往这边张望又飞快收回的目光，便知道这些人成不了什么大事。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这次的科举，考上来的人，看着都不太行的样子。没有可用之才。”

孟砚之道：“苦读圣贤书，不问世事，只为一朝高中光耀门楣。这样的人刚入仕就想让他们有所作为，很难。”

昭阳觉得这话有点好笑，偏头看了孟砚之一眼，嘴角弯了起来：“孟大人，你这话说得好像你已经在这官场沉浮了几十年一样。你不也是刚入仕就做出成绩了吗？”

孟砚之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认真：“那还是多亏了昭阳，没把我拒之门外。能让一个翰林官去查少女失踪案。”

昭阳听她提起这桩旧事，心里微微一动。她想起第一次见孟砚之时的情景，那人穿着一身官服站在她面前，面色清冷，目光沉静，不卑不亢。她那时候便隐约觉得，面前这个人能成大事。她赌对了。昭阳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矜：“你是应该好好谢我。知人善用。”

孟砚之笑看着她，微微欠了欠身：“是，多谢公主殿下提携。”

昭阳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了什么，神色认真了些：“父皇如果问起你抓了状元的事，该如何应对？毕竟这事传出去不好听，也违背了皇上的本意。而且只传出去，你的名声也会有影响吧。”

孟砚之对此显然已经想过了。她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平稳：“昭阳不必担心。状元又如何？触犯律法，一样要严惩不贷。如果放任不管，才是让人看皇家笑话的丑闻。至于我的名声——”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而坦然，“我不早就恶名在外了吗？也不差再多上这一件。”

昭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孟砚之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赞同，是心疼。这个人总是这样，把别人的恶意轻描淡写地接住，然后笑着说"没关系"。

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孟砚之，你的名声不是用来给别人当靶子的。"

孟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好，听公主殿下的。"

桂树的影子在矮案上缓缓移动着，午后的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一层细碎的金色。昭阳笑着，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孟砚之——李思源到底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那些话十有**是关于她的。要不然，孟砚之不会连提都不愿意提起，更不会当场就命人把李思源拿下。她知道孟砚之是在护着她，那就够了。

可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进花园，在昭阳面前跪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公主殿下，皇上宣孟大人即刻入宫。"

内侍说完这话，抬眼飞快地扫了孟砚之一眼，又垂下头去，补充道："皇上在御书房等着。"

孟砚之和昭阳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明白，赏花宴上抓了状元的事，已经传到皇上耳朵里了。孟砚之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神色平静得像只是去赴一场普通的茶会。她偏头看了昭阳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必担心，没事的。"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消失在月洞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