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源县的事都处理完了,周府尹也已经把回奉州的事宜安排妥当。临走前一晚,周府尹与刘知县坐在县衙书房里,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刘知县亲手给周府尹斟了一杯。
“周大人放心,”刘知县将茶盏推到周府尹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表态,“公主殿下和孟大人走后,我定会把清源村观音庙的事办妥当。经过孟大人的提点,怎么做,这心里也有数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周大人,上回下官愚钝,惹了公主殿下不快,这……”
周府尹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公主殿下事多了去了,会在意你一个知县吗?别说你,就连我在公主殿下那里也说不上什么分量。只要不给殿下添堵,殿下是不会理会的。而且殿下心胸宽广,从不会为一点小事揪着不放。殿下已经当场斥责过你了,那这事在公主殿下那里就已经翻篇了。”
刘知县听了这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多日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他抬手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苦笑道:“这几日我这心一直提心吊胆的,听周大人这一说,我能睡个好觉了。”
周府尹放下茶盏,语气却忽然一转:“你也别以为就高枕无忧了。还是那句话,这事要是没办好,可能公主殿下还没把你怎么样,孟寺卿就不会放过你。”
刘知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一副等着他继续说的神情。周府尹将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孟寺卿说过了,如果你办不好,就不适合再在奉州任职、为公主殿下效力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知县脸上:“孟寺卿是什么人,你以为他不高声责骂就是性子好的上官吗?他对火树村这案子的所作所为,你还看不明白吗?而且在京城的官员都知道,他办案从不留情面。”
刘知县的后背微微绷紧了。周府尹想起自己当初刚见到孟砚之时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又想起后来被孟砚之三言两语问得哑口无言的窘迫,语气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感慨:“他刚到奉州,查看案卷,对我的质问,我也是半点不敢反驳的。”
他见刘知县面色有些发白,又缓了缓语气道:“不过也不必过于紧张。孟寺卿也不是会无缘无故针对的人。你只要事没办砸,孟寺卿和公主殿下一样,不会理睬你的。”
刘知县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虽然还悬着,但至少不像方才那么沉了。周府尹又道:“而且这件事是整个奉州的好事。我回去后会通知商会,让他们帮着宣传。到建成的时候,各县有头有脸的人,只要还想在奉州赚钱,就不可能不去。这是给公主殿下面子,而且正如孟寺卿所说,百姓也会闻风而来。第一日安排得声势浩大,其他人也就没有顾虑了。”
刘知县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忐忑已经转成了干劲。他站起身来,朝周府尹拱了拱手,语气郑重:“那就仰仗周大人了。我必定把事办好,不会再惹公主殿下不快,也……也不会劳烦到孟大人。”
周府尹点了点头,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
孟砚之那边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她坐在屋里翻着一本从县衙书架上随手抽来的旧志,难得地清闲了一日。在火树村那些天一直没休息好,回到丰源县之后也一直有事缠身,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明日就要启程回奉州城了,她也没去找昭阳——昭阳也要准备,便不去打扰了。
她翻了两页书,目光却不知不觉地从纸面上飘了开去。她心里想着,等回了京,那些人这次没得逞,应该能沉静一阵子吧。太子派来的人死了,事情办砸了,短时间内不敢再轻举妄动。但左相那边……看戏没看成,未必会善罢甘休。朝堂上大概能安静些日子,但也只是些日子罢了。"
说不累,那是不可能的。火树村的案子表面上是查鬼,实则是把太子、左相、地方官场、封地隐患全都牵扯了一遍,每一处都费心费力,每一处都不能有半点疏漏。可她知道,她不能松懈下来。那些盯着昭阳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真正闭上过。
她想到这里,手无意识地伸进袖中,摸到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素白的绢帕上绣着一枝极淡的兰花,边角微微柔软,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孟砚之将帕子捏在指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不想那些了,把帕子重新收好,继续看起了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在纸页上轻轻晃动。
次日启程,周府尹早已安排妥当。县衙门口停着两顶轿子和几匹马,衙役们将公主的行囊一件一件地搬上了车。泽兰扶着昭阳从后院走出来,昭阳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泽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轿,又替她理了理轿帘。
刘知县站在县衙门口送行,面上带着几分恭谨和几分不舍。孟砚之没有多说什么,已经翻身上了马,一身青灰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看上去利落而随意。周府尹又叮嘱了刘知县几句,便也上了轿。
轿子和马队缓缓驶出了丰源县的城门,沿着官道朝奉州城的方向走去。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洒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黄土路上。
回到奉州的时候,已是午后。
昭阳回了行宫。泽兰一进门便张罗着叫来了御医,给昭阳诊脉。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胡子花白,手指搭在昭阳腕上按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她的面色,最后收了手,恭恭敬敬地道:“殿下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虚弱,臣开几副滋补的药,调理几日便好。”
泽兰一直站在旁边,等御医说完“没有大碍”四个字,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送走了御医,转身回来,看着靠坐在榻上的昭阳,忍不住念叨起来:“殿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有什么事让孟大人去做就好了,孟大人会把事情做好的。殿下您何必这样辛苦,人都瘦了。”
昭阳靠在软枕上,听她絮叨,也不恼,只道:“没事的。本宫不是好好的吗。你不要担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本宫有些饿了,拿些点心来吧。”
泽兰听她说饿了,连忙应了一声“好”,转身便去厨房张罗。昭阳靠坐在塌上,回到行宫之后,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行宫的陈设比丰源县的县衙好了不知多少,床榻柔软,熏香淡淡,窗外的庭院里传来几声鸟鸣,一切都安静而妥帖。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泽兰端了一碟桂花糕和一碗莲子羹回来,昭阳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又喝了半碗莲子羹,便让泽兰去准备沐浴。泽兰服侍她沐浴更衣,又替她把头发绞干,昭阳回到卧房,挨着枕头便睡下了。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有做。
孟砚之到了奉州之后,没有去打扰昭阳休息。她本想去看她,但想到她刚回来,想必累了,便直接去了府衙。
周府尹已经在府衙里等着了。他在丰源县的时候,就已经把火树村的案卷整理好了,按照孟砚之的意思,每一条每一款都反复斟酌过,不敢有半点马虎。见孟砚之来了,他连忙从案头将那一摞案卷捧起来,递到孟砚之面前,道:“大人,这都是按照您的意思写的。您过目。”
孟砚之在案前坐下,接过案卷,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她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在某一处停一停,又继续往下翻。周府尹站在一旁,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像是在等先生批改文章的学子。
孟砚之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案卷,放到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周府尹,说了两个字:“可以。”
周府尹听了这两个字,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道:“这多亏了有孟大人。要不这火树村的事,还不知道要拖多少年呢。再拖下去,那丰源县保不住也要完了,对奉州那都是损失。”
孟砚之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奉州的事,还是需要周大人多费心。毕竟公主和我,总要回京的。”
周府尹连忙拱手:“大人言重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能帮公主殿下打理奉州,那是我的荣幸。”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府衙。她走出大门的时候,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暗金色。她站在门口,目光在街尽头停了一瞬,又收回,朝自己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