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07章 第 207 章

昭阳坐在窗边翻着那本从丰源县书铺买来的地方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是孟砚之，便合上书放到一旁。

孟砚之在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清源村那边一切顺利，匾挂上了，观音庙也动工了。刘诚这几日亲自盯着进度，没敢懈怠。”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她对孟砚之办事向来放心，既然说顺利，那便是真的顺利。

孟砚之顿了顿，又道：“今日去清源村，路过张婆婆家，进去看了看。张婆婆还问起你，问你身体好了没有。”

昭阳听到这话，神色微微柔和了些。她想起在火树村那些日子，张婆婆每日端来的白粥和鸡蛋，替她挡的那些大婶们的数落，还有她被绑走时张婆婆奋不顾身拦在前面的样子。一个素不相识的村妇，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了她实实在在的照顾。

“张婆婆在火树村照顾我很多。”昭阳的语气比平日里轻了几分，“等村子彻底修好了，选出新村长之后，让刘知县知会一声，平日对张婆婆家多照顾一二。”

孟砚之应道：“好，我会安排的。”

她又道：“泽兰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没？如果都弄好了，我们后日便启程回奉州。”

昭阳道：“也没什么太多东西要收拾，都弄好了，随时可以走。”她顿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走了之后，观音庙的事，刘诚能办好吗？”

孟砚之语气笃定：“放心。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自己也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不是为了昭阳你，他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把这件事办好。为旁人做事可能会懈怠，为自己做事，绝不会。今日去清源村上匾，他的表现没有问题，说明他很清楚该怎么做了。”

昭阳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昭阳这几日休养身体，基本都待在屋子里没怎么出门，多少有些闷。她看了孟砚之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有事要忙吗？”

孟砚之听她这样问，摇了摇头：“没什么事了。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刘知县处理就行。”

昭阳便道：“这几日无聊得很。你陪我下棋吧。”

孟砚之看着她，笑了起来：“好啊。”

昭阳让泽兰去把棋盘拿来。泽兰出去不多时，便抱着一方木盘和两盒棋子回来了，在桌上摆好，又替两人续了茶，便退到了一旁。

昭阳执白，孟砚之执黑。昭阳先落子，动作干脆利落，一上来便在中腹布了几个子，显然不是第一次下棋。孟砚之拿起一枚黑子，随手应了一手，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越过棋局，看向对面的昭阳。

昭阳正低头看着棋盘，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认真盘算下一步该往哪里落子。窗外的日光从侧面照进来，将她垂下的眼睫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她的手指拈着棋子，指节白净而修长，落子时轻轻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孟砚之看着她认真下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一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扶着额角，整个人懒懒散散地歪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幅百看不厌的画。昭阳落完一子，她便随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把子落下。

不到半刻钟，棋局结束。

昭阳数了数子，高兴地抬起头来：“我赢了，赢了你一子。”

孟砚之笑着道：“是我输了。昭阳棋艺精湛。”

昭阳得意地弯了弯嘴角，把棋子收好，又摆开了第二局：“再来一局。”

孟砚之看着昭阳认真而带着笑容看着棋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安宁。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勾心斗角，不用应对复杂的案子，不用在朝堂上和那些人周旋，甚至在这一刻，她连那些压了十年的仇恨都忘了。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对面这个人低头下棋的人。

她的思绪渐渐飘远了，一边下棋一边享受着这难得的时光。有时候昭阳刚落完她就跟着落，连看都没怎么看棋盘。

不出所料，她又输了。

昭阳高兴地数着子："赢了三子，孟大人，你都输了两盘了，看来状元的本事也不都在棋盘上啊。"

孟砚之听到这话，笑出了声。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状元也不是一定要棋艺了得。”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道，“以前没觉得状元这个名头有什么，不是很在意。可火树村这个案子之后，才觉得有些用处。昭阳让我写匾当门神，那刘知县又让我题词在观音庙镇邪祟，我要是榜眼，这还难办了。”说完还摇了摇头，一副“幸好当年考得好”的模样。

昭阳被她这番话说得笑了起来，笑够了才道：“状元的名头就是好用啊。百姓心里状元就是文曲星下凡，你现在又不在翰林院了，科考前鼓励学子你也不露面，没这些谁还能想起你是状元出身啊。”

孟砚之挑眉看她：“那我还得感谢你给我表现证明的机会了？”

昭阳一本正经地点头：“正是。你要好好感谢我。”

孟砚之笑道：“多谢殿下给我这个机会。”

昭阳拿起棋子，在指间转了转，忽然道：“再来一盘。如果你赢了，我给你个奖励。”

孟砚之听到这话，原本歪在椅子上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她很正经地看着昭阳，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昭阳此话当真吗？你会给什么奖励？”

昭阳见她这副忽然来劲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宽纵：“当然是真的。你想要什么奖励？”

孟砚之想了一会儿。昭阳的绣工应该还不行，可昭阳身体刚恢复不久，不宜劳累，而且绣东西不知要绣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催她。

昭阳见她迟迟不说话，便问：“你想好没有？”

孟砚之抬眼看向昭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边，昭阳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搭在桌沿上的那方帕子，是一方素白的绢帕，边缘绣着一枝极淡的兰花。

孟砚之的目光在那帕子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这几日，昭阳无论是在屋里翻书，还是坐在窗边发呆，手边总放着这方帕子。有时昭阳会无意识地摩挲着帕子边缘那枝淡兰，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那方帕子素白干净，像昭阳这个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然后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如果我赢了……昭阳把你的手帕给我可好。”

昭阳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看着孟砚之，没想到她要的是一方自己随身携带的帕子。若孟砚之是男子，她一定会觉得这人轻浮无礼，甚至当场翻脸。可孟砚之不是男子，而且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回京没多久就家生变故，一直住在道观里，也许根本就不懂那些礼数忌讳。

昭阳迟疑了片刻，对上孟砚之那双带着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终究没有拒绝。她把帕子从桌上拿起来，叠了叠，放在自己手边，看着孟砚之道：“行，那就这么定了。但你得先赢了再说。”

孟砚之见昭阳答应了，眼睛微微一亮。她坐直了身子，挽起袖子，难得地把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棋盘上。昭阳刚开始落子，她便紧跟着应了一手，不假思索，却招招都落在要害上。

这一局下得极快。昭阳几乎是一路被压着打，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多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她数了数子，抬起头来看着孟砚之——那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目光还时不时地往她手边那方帕子上飘，像是在等着领奖赏。

昭阳看看棋盘，又看看孟砚之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她将棋子往棋盒里一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再来一局。”

孟砚之刚想说“不是赢了吗”，话到嘴边就被昭阳瞪了回去。她识趣地闭上嘴，又摆开了棋盘，心里暗暗懊恼方才赢得太干脆了，惹昭阳不高兴了，这奖励还怎么拿？

第二局，孟砚之小心了许多。她不敢赢得太狠，又不能输，每一手都斟酌着落子，像是在走一条细细的钢丝。观察昭阳的走势，她进行调整，控制到收官，最后只赢了半子。

昭阳看着棋盘上那半子的差距，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了棋盘右下角的一处，那里本该是孟砚之的活眼，可落子的手法却软了半分，像是刻意留了一线。

昭阳抬起眼来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开始的两局，是让我的吗？”

孟砚之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摇头：“没有。”

昭阳盯着她的眼睛：“你还骗我。”

孟砚之有些慌了。她直起身子，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里，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和认真：“昭阳，我没骗你。开始那两局，我只是没太集中精神在棋盘上。我觉得，现下的时光很好，很难得。我看着你下棋的样子，觉得很好看。我确实没有把心思全放在棋上，但我真的没有故意让你。”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处被刻意留软的活眼上，声音低了几分：“这后两局，不是有奖励了吗，我就很想赢，所以一心都在棋盘上。最后一局……我确实怕你不高兴，让你输了半子。但我真的没有敷衍你。”

昭阳看着她那副慌张的样子，那股认真解释的劲头，还有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坦诚，心里那些许的不快便散了大半。她相信孟砚之的话，这个人不会骗她。孟砚之说下棋的时光很好很难得，那便是真的觉得好。只要她没有骗她，那就没有什么需要计较的。

“知道了。”昭阳的语气缓了下来，“你以后都不准骗我，或是敷衍我。”

孟砚之连连点头：“是，我肯定不会骗你、敷衍你的。”

昭阳看着她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权臣的架势，分明像个做错了事怕被责罚的人。她觉得有些好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孟砚之见昭阳笑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才松了下来，也跟着笑了起来。

昭阳从桌上拿起那方帕子，叠了叠，递到孟砚之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本宫说话算话，拿着吧。"

孟砚之伸手接住那方帕子。素白的绢帕落在她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那帕子上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兰花香，像是昭阳身上常有的那种气息。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又抬头看向昭阳，嘴角弯着，目光亮亮的。

昭阳没有理她，转过头去收拾棋盘上的棋子。棋子落在木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她的手指在触到一枚白子时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孟砚之掌心，那方帕子被她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日光渐渐斜了，从窗棂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青砖地面上，安安静静地挨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