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06章 第 206 章

刘知县得了匾已经做好的消息，一早便赶到县衙后堂向孟砚之和周府尹汇报。他今日比往常来得都早，官服理得整整齐齐，帽檐也压得端端正正，进了门便躬身道：“大人，清源村的匾已经做好了，随时可以送过去挂上。”

孟砚之放下手中的茶盏，点了点头：“那就准备一下，去清源村。”

刘知县连忙应下，转身便去安排轿子和随行的人手。他自从那日被孟砚之提点之后，像是忽然开了窍，做什么事都利索了许多，也懂得了什么叫“把事办在明面上”。

去清源村的路上，刘知县没有像往常那样轻车简从，而是大张旗鼓地让衙役们举着仪仗在前面开道，锣鼓也敲了几声。沿途的百姓见这阵仗，纷纷驻足张望，有人认出了刘知县的官轿，又听说是孟大人要亲自去清源村挂新匾，便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等到了清源村村口的时候，队伍后面已经跟了几十号看热闹的百姓。

孟砚之先下了轿。周府尹和刘知县也随后下了轿。孟砚之一身绯红官服站在村口，日光正好从东边的山头上斜斜地照下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那些跟来的百姓和闻讯出村的村民越聚越多，在村口围成了一个大半圆，目光都落在孟砚之身上。

刘知县走到村口那块空着的位置，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更名仪式开始。两个衙役合力抬着一块新制的木牌走上前来，牌子上蒙着一块红布。刘知县亲手拉住红布的一角，用力一扯——红布滑落，露出底下三个端正的大字：清源村。

村民们看着那块牌子，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起来。有人小声念着那三个字，有人互相问“清源村是啥意思”，有人琢磨着这名字的来历。议论声虽然起来了，可没有人露出不满的神色，毕竟火树村这名字在他们心里也确实带着一层说不出的晦气，换个新名，倒像是把那些不好的东西一并卸下了。

刘知县见气氛起来了，便又提高了声音，朝众人道：“诸位，这清源村的匾额，是孟大人亲笔题写的！”

这话一出口，村民们的反应顿时变了。方才还只是小声议论的，此刻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有人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块牌子上的字，有人互相推搡着往前挤，有人已经忍不住喊了出来——“孟大人写的？”“就是那个破了咱们火树村案子的孟大人？”“孟青天啊！他的字肯定能镇住那些脏东西！”

刘知县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一喜，飞快地朝孟砚之那边看了一眼。孟砚之站在原处，神色如常，既没有因此而露出什么得意之色，也没有刻意避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

刘知县心里有了底，趁热打铁，继续道：“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火神庙旧址，昭阳公主殿下已经决定，改建为观音庙，并恩赐玉观音像，庇护丰源县百姓！”

有村民小声议论道“为什么改，祝融不管用了？”

"火神庙供奉的是祝融火神，可这些年咱们村遭的难，跟火有什么关系？那是人心里的邪念！如今邪祟已除，这庙就该换个正神，观音菩萨慈悲为怀，专管人间疾苦，公主殿下赐下玉观音，就是要让咱们清源村的百姓，从此有菩萨护佑，再无灾祸！"

这话一出，村民们彻底沸腾了。有人当场跪了下来，嘴里念着“谢公主殿下恩赐”，有人拉着身边的亲人一起跪下，有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一时间，村口跪倒了一片，连那些跟来看热闹的别村百姓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刘知县等众人磕完了头，站起身来，又朗声道：“孟大人还给观音庙题了词！大家知道孟大人是谁——大理寺卿！"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是管天下刑狱、明断是非的衙门！有公主殿下的福泽庇佑，又有孟大人的题词镇守，咱们这观音庙，那是双重的保障！"

他从袖中取出那幅誊抄好的题词，展开来，高声念道：“拨云见日，朝阳破晓，长夜既尽，万象更新。”

村民们听完，又是一阵激动的议论。有人念叨着“朝阳破晓”，觉得念起来格外有劲；有人不住地点头，说“这词写得好，听着就敞亮”；朝阳，可是昭阳殿下？有人还在反复琢磨，可光是“拨云见日”四个字，就已经让他们心里踏实了大半。

刘知县念完之后，又转过头来看向孟砚之，目光里带着几分请示的意味。孟砚之见他看过来，便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人群前面。

她一站出来，方才还热闹着的村口忽然就安静了。丰源县的百姓从来没亲眼见过这么大的官，如今见孟砚之一身绯红官袍站在那里，日光洒在她肩头，整个人清瘦而挺拔，那张脸白净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有人连脚都不敢挪动一下，好像稍微动一动就会惊扰了什么。

孟砚之的目光在人群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起来吧。”

跪着的人纷纷站起身来，可站起来之后，反而比跪着的时候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直直地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孟砚之看着他们，语气平缓而笃定：“我知道，这些年你们过得苦。火树村没有什么邪祟，也没有神鬼作怪，那些让你们担惊受怕的，不过是人心里的贪念和恶念。你们受的委屈、流的血泪，朝廷都看到了。如今，装神弄鬼的人已经伏法，你们背在身上的阴霾，也该彻底卸下了。”

她的话不重，却字字句句砸在众人心坎上。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死死咬着嘴唇，仿佛要把这些年咽下的苦水全都吐出来。

孟砚之顿了顿，目光投向村口那块崭新的木牌，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的期许：“今日之后，这里不再有火树村，只有清源村。水清则明，人清则无畏。以后的日子，踏踏实实种地，清清白白做人。只要你们自己心里亮堂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遮天蔽日。”

人群还是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又朝她鞠了一躬。孟砚之朝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村里走去。周府尹和刘知县跟在后面，百姓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

清源村里，修缮工作已经展开了。工匠们三三两两地在各处院落里忙活着，有的在换屋顶的瓦片，有的在修整院墙，有的在清理荒废已久的杂草。一个文书模样的人正带着一个村民，手里拿着册子，挨家挨户地做着登记，哪一处房屋已经无人，哪一处尚有人住，哪一处需要修缮或推倒重建，都记录在案，日后好做统一安排。

孟砚之一行人沿着村路往里走，经过张婆婆家门前时，见大门敞着，里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孟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便抬步走了进去。

张婆婆正和几个妇人在院子里择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眼看见孟砚之穿着那身绯红的官服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登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手里的一把菜叶子掉在了脚边，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之前她是听村里人说过，那个来村里写书的书生其实是个大官，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那身官服红得扎眼，穿在孟砚之身上，和她记忆里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文弱书生简直判若两人。

孟砚之先开了口，语气比在村口对着百姓说话的时候柔和了许多：“张婆婆，可好啊？”

张婆婆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说话也有些磕绊：“草民……草民很好，谢大人惦记。”

那几个妇人也认出了孟砚之，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局促地垂着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们想起自己当初围坐在张婆婆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这个“落魄书生”考不中功名、让娘子跟着受苦的话，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孟砚之看着她们那副紧张的模样，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弯了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各位婶子，我也不是像你们说的，考到七老八十也考不中、让娘子跟着受苦的人吧？”轻轻摇了摇头“当初没少让你们笑话。”

那几个妇人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了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几个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婆婆也被逗得捂住了嘴，肩膀微微抖着，那点紧张的气氛便在这一笑之间散了大半。

张婆婆笑过之后，想起什么似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孟砚之，问了一句：“那小姑娘——不对，该叫夫人了——她身体好些了吗？”

孟砚之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已经无碍了，多谢婆婆挂念。”

张婆婆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孟砚之又和她们说了几句家常话，便告辞离开了。张婆婆和那几个妇人一直送到院门口，站在门边目送着孟砚之的身影走远了，才转身回去。那几个妇人在背后小声议论着“孟大人真是和气”“一点架子都没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敬佩。

孟砚之沿着村路继续往前走，到了火神庙旧址。庙里的祝融神像已经被请走了，空荡荡的庙堂里只剩下斑驳的墙壁和褪色的锦幔。几个工匠正围着庙堂指指点点，拿着一张草图商议着什么。周府尹在旁边站定，看了看那座庙的规模，对孟砚之道：“公主殿下赐了玉观音，这座火神庙就小了些，需要扩建。”

刘知县连忙点头：“是，已经找匠人绘制图纸了，旁边的空地可以用上，扩出一间正殿和两侧的偏殿来。”

孟砚之看了看庙堂的格局，又看了看旁边那块空地，对刘知县道："竣工之后，请观音进庙的仪式，你要办好了。消息早些发出去，让周边州县的人都知道。"

周府尹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督促的意思：“刘诚，这可是你露脸的机会，也是整个奉州的大事。如果缺银钱就说，我给你批。需要什么就说，一切都以此事为主。”

刘知县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这场仪式办得风光体面了。孟砚之又环顾了一圈正在施工的院落，确认一切进展顺利，便转身朝村口走去。清源村的事，到这里就安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时间和百姓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