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孟砚之便让人把周府尹和刘知县叫到了县衙后堂。
两人进来的时候,孟砚之已经在案后坐定了,手边搁着一盏热茶,神色是一贯的平静从容。周府尹和刘知县行了礼,在下面两侧坐下,等着她开口。
孟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今日叫两位大人来,是有一件事要交代。公主殿下已经决定,火神庙改建为观音庙后赐一座玉观音像给清源村。”
周府尹一听,眼睛先是一亮,随即拱手道:“殿下仁德!亲自送了观音像落座清源村,那里的百姓见到必定能阴霾全消,对殿下感恩戴德。一个村子能得殿下御赐重器,那是天大的造化。”
刘知县更是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清源村能得殿下如此重视,那是整个丰源县的荣耀啊!”
孟砚之看着他们那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目光一转,落在刘知县脸上:“刘大人,这观音庙日后建成,你有什么打算?”
刘知县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建成了还做什么?庙建好了,观音像供上了,不就完了吗?他眨了眨眼,看着孟砚之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慌,又转头看了看周府尹,想讨个提示。
周府尹被他这一看,心里也有些不自在。可他被孟砚之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发毛了,到底他比刘诚在官场上多混了几年,脑子转得快些,试探着开口道:“观音庙……殿下亲赐了观音像,建成之后,自当宣扬公主殿下的仁德。心系百姓,在奉州哪怕是一个村,都在公主殿下心上。”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孟砚之一眼,见她面上没有什么不赞同的神色,心里才微微松了口气。
刘知县听了周府尹的话,脸上露出了几分惭愧的神色,暗暗懊恼自己方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孟砚之对周府尹的话还算满意,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问了一句:“周大人,奉州下设多少县?”
周府尹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如实答道:“奉州在公主殿下的治理下,年年上交的税都稳居头名,所以奉州早已升格为府,下设十二县。”他答完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孟砚之继续问:“丰源县在这十二县里,排行多少?”
周府尹的脸色微微冷了一些,目光扫向旁边的刘知县。刘知县方才还挂着的笑意已经彻底没了,额头上隐隐有些发紧。周府尹道:“丰源县,在十二县里排末尾。”
他说完,转头就朝刘知县道:“刘诚,你年年都拖后腿,整个奉州,就属你交上来的账目不好看。其他县任意一个拿出来,都能比得过有些州上交的银钱了。我奉州这个地界的县令,比那些穷困州的知州都吃香,你还不知道珍惜?你要是不能干就早点说!昨日还说了那些蠢话,什么水神庙,惹了公主殿下不快。你自己不想好,别连累我!”
昨日公主生气的事,周府尹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他越说越气,语气也重了几分。刘知县被骂得连忙站起身来,低头哈腰,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窘迫:“大人息怒,这丰源县都是被火树村拖累的。没外地人敢来,业绩就搞不上来,我也是没办法啊……”
周府尹还想再说什么,孟砚之抬手止住了他。她看了刘知县一眼,语气不轻不重:“现在不是找借口推诿的时候。火树村的事已经过去了。刘大人,你也不想总在同僚之间矮一头吧?”
刘知县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孟砚之道:“殿下赐的观音庙,就是你翻身的机会。”
刘知县微微张了张嘴,显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
孟砚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继续说下去:“观音庙建成之后,就按照周大人方才所说的进行宣传。但要注意措辞,不要有任何僭越之词给公主添麻烦。”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替对方理着思路:“火树村恶名在外,周边州县基本都知道。现在公主赐了玉观音,既有赐福之意,又有镇压邪祟的寓意。周边州府甚至几百里上千里的百姓,出于好奇的、出于敬畏的、想来看看公主的玉观音到底有多灵的、想得公主庇佑沾沾喜气的,都会闻风而动。香客来了,就要吃饭、住宿、买香烛。你这丰源县,还愁不好起来吗?”
刘知县听完孟砚之的分析后,先是愣住,然后眼神闪烁,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香客带来的税收和政绩,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忙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下官明白该怎么做了!”
周府尹也在一旁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大人英明。百姓对观音都很推崇,没有不知道观音的。民间还会组织香会,这样一来,对整个奉州都是大好事。”
孟砚之放下茶盏,看向刘知县,语气比方才沉了一分:“刘大人,火树村的事本来是灭顶之灾。现在有了公主殿下的观音庙,做好了便是政绩。我也不说如果做不好该如何,因为此事不允许你做不好。好事送到你手上,你都接不住,那就没必要在奉州任职、替公主殿下办事了。”
刘知县听得后背一紧,连忙跪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郑重:“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办好,不会出任何差错。接下来下官会亲自到清源村跟进,早日建好观音庙!”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了,这事要是办好了,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丰源县成了百姓都来朝拜的地方,香火旺盛,商旅往来,他这个县令的政绩簿上就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到时候莫说不再是十二县里的末尾,便是争一争第一县,也未尝不可。他总算能在同僚中抬起头来了。
周府尹也道:“大人,下官回去后也会时刻关注丰源县的进度,不会让其出现疏漏。”
孟砚之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件事定了下来。她顿了一下,又道:“清源村的匾已经写好了,上匾时我会去。”
刘知县听了这话,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那观音庙两侧的题词……不知可否求大人墨宝?下官愚钝,怕又写了不合适的东西。而且这观音庙是公主殿下赐的,如果能请孟大人亲题,大人乃状元出身,墨宝珍贵,若能请大人亲题,这观音庙日后必定名声更盛,来进香的百姓也会更多。”
孟砚之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有些想笑,果然利益驱使,连刘诚这样的人也会变得聪明起来。不过这个请求也算合情合理,她便没有推辞,淡淡道:“无妨。拿笔墨来。”
不多时,下人便把笔墨纸砚备齐了。孟砚之起身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执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她的笔锋沉稳有力,收放之间带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度,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端端正正。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退后半步。刘知县和周府尹凑过来看,只见纸上写着十六个字——
“拨云见日,朝阳破晓,长夜既尽,万象更新。”
两人看着,先是沉默了一瞬。刘知县还在琢磨那字面上的意思,周府尹却已经微微变了脸色。他盯着那“朝阳破晓”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抬眼看了一下孟砚之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朝阳。昭阳。这两个字放在这里,看似在说观音庙破除了火树村的阴霾,可放在知情人的眼里,分明另有所指。他不敢多想,可又忍不住多想。
刘知县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看了一眼周府尹,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孟砚之不愧是状元,这文字功夫,举重若轻,滴水不漏。而他们也越发佩服昭阳公主,能收服孟砚之这样的人,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孟砚之将那幅字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递到刘知县手中,语气平淡如常:“拿去用吧。”
刘知县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好。
泽兰将那卷题词展开,双手呈到昭阳公主面前时,昭阳正坐在窗边喝茶。她放下茶盏,接过那卷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将那十六个字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拨云见日,朝阳破晓,长夜既尽,万象更新。”
她看了两遍,嘴角便慢慢地、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那笑意不深,却像是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漾开,漫到唇边,连眉梢都带上了几分舒展。
昭阳将题词又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明白了孟砚之的意思。观音庙是她以公主的身份赐建的,百姓知道这件事,短时间内会感念她的恩德。可时间一长,这份记忆便会慢慢淡了,人们记住的只会是那座庙、那尊观音、以及“有一个公主曾经赐过一座像”,至于那个公主是谁,做了什么事,便模糊了。可孟砚之这一幅亲笔题词挂上去,事情就不一样了。大理寺卿亲手写的字还是状元出身,百姓是一定会去看的,哪怕不识字的人也会找识字的念给他听。这十六个字会一遍一遍地被人念、被人问、被人解释。而“朝阳破晓”四个字,像一枚种子,落在百姓嘴里、心里,迟早会生根。他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忽然联想到——朝阳,昭阳。
这等于在百姓中间放了一块永远揭不掉的告示,无声无息地提醒着每一个来观音庙进香的人——这座庙,是昭阳公主赐的。
泽兰站在一旁,见公主捧着那幅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她也凑过去看了看那几行字,又看了看公主的脸色,忍不住开口打趣了一句:“殿下,观音庙挂上孟大人的词,那以后百姓进去,到底是拜观音,还是拜殿下啊?”
昭阳正低头看着那幅字,听到这话,抬起眼来看了泽兰一眼,嘴上斥道:“休要胡言,当然是拜观音啊。”
她的语气是嗔怪的,可那嗔怪里藏不住笑意。泽兰跟了她这么多年,哪里听不出来,便也笑着不再说了。昭阳将那道题词小心地放在桌案上,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朝阳破晓’四个字上,墨迹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暖意,她看着那四个字,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孟砚之写下这幅字时的模样,应当是铺纸、蘸墨、落笔,一气呵成,然后搁下笔,退后半步,神情平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从不在人前表露什么的人,把想说的话,全部写在了这幅字里。观音庙是明面上赐给百姓的恩德,而这幅题词是暗中替她铺好的路。孟砚之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邀功,从不解释,甚至不会多提一个字。她只是做完了,放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去看、自己去懂。
昭阳想到这里,心里那阵温热的感觉又浮了上来。她垂下眼帘,将那道题词重新卷好,递还给泽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收好吧。”
泽兰接过卷好的题词,应了一声“是”,便退到一旁。余光瞥见公主重新端起了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日光里,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完全收拢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