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去找昭阳的时候,昭阳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从丰源县书铺里随手买来的地方志。泽兰在一旁收拾着从火树村带回来的那几件衣裳,叠好了放进包袱里。听见敲门声,泽兰去开了门,孟砚之进来,在昭阳对面坐下。
“昭阳,”孟砚之开门见山,“我吩咐周府尹开始安排回奉州的事了。火树村的新名字定下来之后,我把牌匾写了,再确定好重建火树村的事,我们就可以离开丰源县了。”
昭阳合上手中的书,点了点头:“好。商议火树村重建事宜的时候,我也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安排。”
孟砚之应道:“好,这样也好。昭阳亲自督促,哪怕我们离开了,他们知道公主殿下对此事在意,便不敢怠慢,更不敢拖延。”
昭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看向孟砚之:“对了,案卷那样写,刑部与左相那边,会不会有人质疑?”
孟砚之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是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他们有什么理由质疑?质疑也是自取其辱。那么多年,刑部派了多少人去火树村,哪一次不是不了了之?案卷上那些装神弄鬼的细节,我写得清清楚楚,他们没查出来,我去就查出来了。他们有什么脸面来和我对峙?”
她微微顿了一下,又道:“再者,大齐九十六州府,哪一个敢说境内没有欺压百姓的村霸?火树村的案卷合情合理,没有半点能被指摘的地方。这就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案子,只是刘奎报复的手段高明独特而已。”
昭阳听她说完,心里那点剩余的疑虑便彻底放下了。有孟砚之在,这些事情确实不用她操心。这个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堵好了,把每一步的路都铺平了,她只需站在上面走就行。
她看着孟砚之,忽然弯了弯嘴角,半开玩笑地道:“有孟大人在,本宫可以高枕无忧了。”
孟砚之也笑了,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玩味:“愿为殿下排忧解难。”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不早了,孟砚之便起身告退了。
次日午后,昭阳和孟砚之来到县衙后堂。昭阳坐在上位,泽兰站在一旁服侍,周府尹与刘知县先上前给昭阳行了礼,周府尹便退到下面一侧坐下。刘知县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写着村名的纸。
“禀殿下,”刘知县躬身道,“火树村的名字已经定下了,为‘清源村’。因考虑归丰源县管辖,又因火树村以往那些火神的不好传言,想着名字里带水能中和一下,让百姓更好接受,便定了这个名字。请殿下过目。”
他将那张纸双手递上去,泽兰接过来,呈到昭阳面前。
昭阳看了一眼那两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名字是次要的,她心里真正不悦的是,又是因为那些无稽之谈。可她也知道,百姓大多都信这些,不可能一时半刻就转变过来。顺着百姓能接受的说辞去办,比强行改变他们的观念要容易得多。
她将那页纸放在手边,语气淡淡的:“这名字可以。火树村修整的事,有章程了吗?”
刘知县连忙道:“已经都安排下去了。告示也发了,附近几个县都派发到了,有一些离开火树村的村民听说后,已经回村了。工匠也找好了,已经进村。只是那个火神庙,工匠们看过,不是太好拆除,料子都是好料子,强行毁了可惜,浪费银钱和时间。所以经商议决定,修缮之后将祝融神像请走,放置共工神像,这样还能起到一个压制的作用。”
昭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孟砚之坐在一旁,也微微蹙了一下眉。
昭阳不悦道:“火神请走了,把水神请来,你是生怕大家忘了火神的诅咒,忘了这村子曾经发生过什么是吗?”
刘知县吓得连忙跪了下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殿下息怒!是下官想得不周!”
周府尹坐在下面,一声不敢吭。他比谁都清楚这位昭阳公主有多不好惹,此刻连看都不敢往上看,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砖上。他偷偷瞥了一眼孟砚之,见那位大理寺卿也只是皱着眉坐在那里,没有要开口打圆场的意思,在奉州城时他就知道,孟砚之也是不敢惹公主不高兴的。
昭阳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知县,语气里的不悦没有半点消退:“想得不周?你们做事之前是什么都不想的吗?火神有问题就用水神,就这样敷衍。你想过没有,如果真把共工像摆上去,那里还会有人去吗?只能荒废在那。因为那等于是镇压火神的,谁会去触那个霉头?这村子还能彻底消除阴霾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抬不起头来的威压:“你们哪怕说一个土地庙的主意,本宫都觉得你们稍微用了心,至少土地保一方平安,还说的过去。”
刘知县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殿下恕罪!下官这就通知下面的人,不做共工神像了!”
他说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那……下官愚笨,请殿下明示,那庙里该请哪尊神佛?”
昭阳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什么合适。堂中安静了下来,只有刘知县跪在地上微微发颤的呼吸声。孟砚之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她知道昭阳在想事情,不打扰她。
过了片刻,昭阳抬起头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请一座观音像,把火神庙改成观音庙。”
刘知县微微一怔。
昭阳继续道:“你们不是觉得火不好吗?观音手持杨柳净瓶,遍洒甘露,普润众生。观音在百姓心中慈悲包容,村民也会愿意去观音庙参拜求平安,不至于荒废。”
刘知县听完,连忙叩首:“殿下英明!下官回去后马上着手去办!”
昭阳没有理会他的奉承,而是转过头来,看向坐在一旁的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征询:“孟大人觉得本宫的提议如何?”
孟砚之从方才便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昭阳问到她,她便微微颔首,开口时声音平稳而诚恳:“殿下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火树村的村民这几年被叨扰得没过几天平静日子。观音,闻尽世间孤苦声,熄灭众生烦恼之火,疗愈身心疾苦。请到火树村,再合适不过。”
昭阳听了这话,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她收回目光,朝跪在地上的刘知县和周府尹摆了摆手:“行了,没什么事就退下吧。以后做事,多想想。”
刘知县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爬起来,和周府尹一起躬身退出了后堂。脚步声远了之后,后堂里只剩下昭阳和孟砚之两个人。
昭阳坐在上位,手指搁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显然方才那点不快还没有完全散去。孟砚之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比方才柔了几分:“别生气了。他们做事向来如此,善于做些表面功夫,大面上找不到错处就行。一直信奉‘无功无过,安稳度日’,这些地方官员大部分都是这样的。”
昭阳抬眼看着她,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冷意:“我也知道是这样。不可能人人都是能臣。但这样的事出现在我眼前,我还是会忍不住生气。”
孟砚之微微弯下腰,伸手拉过昭阳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着什么。
“大齐这么大,有那么多的官员,要容得下这些平庸之辈。”她的声音低而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水至清则无鱼。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如果凡事都要求极高,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昭阳看着她,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孟砚之的手指。她明白孟砚之的意思,孟砚之说过,要让她坐在最高处。那坐在最高处的人,必然要学会松弛有度,容得下世间的参差。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散了:“我明白了。还好有你在。”
孟砚之见她不再生气了,也笑了起来。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温润的光。两人隔着一张桌案面对面站着,手还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孟砚之握着昭阳的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俏皮:“昭阳,你银钱多吗?”
昭阳公主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便由着她握着,眉头微微挑起:“问这个做什么?你想问我借钱?”
孟砚之听了这话,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我一个都卖身给你的人,怎么可能向你借钱?这样一说昭阳好像从未给我开过工钱吧?”
昭阳公主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说“卖身”的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嘴角,可嘴上却半分不让:“工钱?你想都不要想。那卖身契是你自愿签的,我可是给过你反悔机会的。要是任谁都拿一张卖身契来给我,反手就要钱,那还得了。”
孟砚之听她这样说,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顺着她的话接道:“那昭阳也不能全收下啊。买菜还需要挑一挑呢。”
昭阳被她这句“买菜挑一挑”逗得差点笑出来,强忍着板起脸,语气里却藏不住那丝笑意:“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问钱的事,到底要做什么?”
孟砚之这才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手指轻轻拢了拢昭阳的指尖,认真道:“火神庙不是要改成观音庙了吗。我在想——如果昭阳赐一座观音像,我到时告诉大家这是公主殿下赐的,村民定会感激。每当去拜观音的时候,都会想起殿下的恩德。你在奉州百姓心里本就威望很高,如今知道殿下建了观音庙,说不准还会引得临近州府的百姓也来祭拜。这样一来,火树村很快就会热闹起来,恢复生机。”
昭阳公主听完她这番话,看着她那张神色认真、仿佛方才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务的脸,心里不由地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做事总能想到很远,把每一分可能都织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铺得妥妥当当,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她端着茶杯,看了孟砚之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孟砚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又带着一丝近乎无奈的服气,“还好本宫收了你。你要是去做个奸臣,那必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祸害。”
孟砚之听到这个评价,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对臣的评价,让臣真是惶恐。”
昭阳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惶恐”,将茶杯放下,正色道:“不过你方才那番话,倒也有几分道理。观音像要做,那便送个好的。送一座玉观音,玉本身也有镇邪祟的寓意,比寻常泥塑木雕的更有分量。”
孟砚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同:“殿下想得周到。玉观音既是供奉,也是镇物。火树村这几年被那些传闻压得太重了,正需要一件有分量的东西,让百姓心里踏实。”
昭阳看着她,眉梢微微一挑:“那就这样定了。我会吩咐下去,尽快把玉观音做好。也会通知奉州商会去找有没有现成的,如果有那就再好不过了。省得工期拖得太久,等我们走了这边还没着落。”
孟砚之微微颔首,握着昭阳的手轻轻松了松,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的柔和:“有劳昭阳费心了。”
昭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窗外的日光正好,从雕花的窗棂间斜斜地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金色。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端着茶盏,一个握着茶杯,中间隔着那张不大的方桌,手却还交叠在一处,谁也没有先松开。泽兰站在门边,悄悄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垂下眼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