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209章 第 209 章

昭阳在行宫安稳地睡了一整夜，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像是被那一觉洗去了大半。次日清晨醒来时，窗外的日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庭院，鸟鸣声清脆而明亮。她用过早膳，精神好了许多，便让泽兰去把杜会长叫来。

杜会长得了传话，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行宫门口。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泽兰进了正厅，见昭阳公主端坐在上首，连忙跪下参拜：“小人杜如晦，拜见公主殿下。”

“起来吧。”昭阳抬手示意。

杜会长站起身来，垂着手，恭恭敬敬地道：“不知殿下找小人有何吩咐？”

昭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今日叫杜会长来，是要你吩咐下去，找一尊玉观音像。要能放在庙中的那种，尽快去找。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找一块好的白玉料，寻技艺高超的匠人，抓紧时间做出来。”

杜会长听了这话，心里先是微微一紧，随即又松了下来。不是太难的差事，无非是找玉料、寻匠人，商会人多路广，这些事办起来不难。他便躬身道：“殿下放心，小人回去就召集大家，把殿下的差事告知下去，尽快去办。只是，若是找到了，要如何处理？”

昭阳道：“如果找到了，就通知周府尹，让他安排送到丰源县。如果找不到，只能找玉料先做，也告知周府尹让他跟进。本宫过几日就要回京了，这事你与周府尹对接。”

杜会长连连应下：“是，殿下放心，这事小人一定给殿下办好。”

昭阳点了点头：“行了，去办吧。”

杜会长告退出了行宫，一出门便召了几个相熟的商会管事，把公主殿下的吩咐一条一条交代下去并强调要快。众人听了是公主殿下亲自吩咐的事，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当下便各自散去打听玉观音的下落。

杜会长安排完这些，才回到自己府中。他刚在椅子上坐稳，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外头又有人来报，周府尹请他过府一叙。杜会长无奈地笑了笑，又起身出了门，直奔府衙。

到了府衙，周府尹已经在后堂等着了。见他进来，周府尹起身相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杜会长坐。”

杜会长坐下，周府尹便开门见山：“今日叫你来，是因为公主殿下在丰源县，建了一座观音庙。”

杜会长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大半，道：“大人，公主殿下刚刚传小人去了行宫，说的正是这件事，让小人寻玉观音像，不过奉州城那么多好地方，殿下怎么把庙建在丰源县了。”

周府尹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丰源县那闹鬼的火树村，你听说过吧。孟寺卿去把那装神弄鬼的案子破了，公主殿下仁德，在那个村子建一座观音庙，安抚民心。”

杜会长听了，连连点头，感慨道：“殿下真是爱民如子。奉州全靠殿下，才能有今日的光景。”他顿了顿，又问，“周大人，那这事除了找玉观音，还有什么事需要商会办的？”

周府尹放下茶盏，正色道：“让你手下的商队，把公主殿下建观音庙的事传播出去。商队走南闯北的，每到一地，随意多提起几句便可。不用刻意宣扬，就是当个谈资说出去。还有，等观音庙建成的时候，杜会长可得帮帮场子。”

杜会长听了这话，笑了起来，摆了摆手道：“周大人看你这话说的。公主殿下建的观音庙，不用你说，杜某也定要帮衬的。至于把这事传出去，那更是小事一桩。周大人放心便是。”

周府尹也笑了：“那就多劳杜会长费心了。”

杜会长拱手道：“哪里的话，这都是应该的。”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细节，杜会长便告辞离开了。

火树村的案子已破的消息，随着孟砚之派回京城的快马，很快传回了京城。

刑部林尚书坐在值房里，手里捏着一份抄来的简报，脸色很不好看。他当初在朝堂上提起火树村这个案子，明面上是举荐孟砚之查案，实际上是想把他支走离京，让刑部上下喘口气，也顺便搓搓孟砚之的锐气。那案子拖了几年，换了多少人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想着孟砚之去了也未必能破，即便破了也要耗上些时日。等孟砚之灰头土脸地回来，看他还怎么保持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

可他没想到，案子破了，而且破得这么快。

这样一来，刑部就更不好过了。几年都破不了的案子，大理寺的孟砚之一去就破了，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刑部一记响亮的耳光。林尚书越想越烦躁，在值房里坐不住了，便起身去了左相府。

左相见到林尚书来，并不意外。他正坐在书房里捻着佛珠，见林尚书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林尚书一坐下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躁：“相爷，那孟砚之把案子破了，就快回来了。刑部这次脸真是丢大了，以后可怎么办？”

左相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语气平缓：“慌张什么。那孟砚之早晚都会回来的，不是吗？至于他那么快就把案子破了，老夫也是没想到。”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另一件事，他知道太子在奉州那边有了动作，可孟砚之在火树村查案什么都没耽误，昭阳公主也什么事都没有。这说明，太子失败了。他原先只是猜测，如今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太子在孟砚之和昭阳面前，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对手。

左相收回思绪，看着林尚书道：“他回了大理寺，又会像以前一样严厉校核案卷。那可如何是好？”

林尚书愁眉苦脸地接了一句。左相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那也未必。如果真是如此，那你们刑部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做事了。不过老夫觉得，孟砚之这次回来，不一定会像之前那般不近人情。”

林尚书微微一愣，想了一下，试探道：“相爷的意思是，他和公主殿下和好了，就不那么严苛了？”

左相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他刚到大理寺的时候，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只是和公主闹了不愉快之后，才开始严苛的，不是吗？”

林尚书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愿如此。这回孟砚之又破了要案，不知皇上会赏他什么。年纪轻轻已经位列九卿了，再升官，怎么也说不过去了吧。”

左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升官，给什么官位？皇上如果给他一个闲职，那就说明皇上也开始忌惮他了，但这不太可能。"

林尚书不解地看着他。

左相耐心地解释道：“升官，给什么官位？皇上如果给他一个闲职，那就说明皇上也开始忌惮他了，但这不太可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真要升官，看中孟砚之的查案能力，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刑部侍郎。如果真是这样，那不就在你的地盘上了吗？还有什么好怕的？”

林尚书想了一下左相的话，表面上松了口气，心里却隐隐动了些别的念头。孟砚之的能力他是清楚的，若真调来刑部，未必不能为己所用，当然，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就得另想办法了。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没有把那个"另想办法"往下想。

他面上不显，起身拱手道："还是相爷通透。相爷说得是，只要不在大理寺，去哪儿对我而言都不是坏事。"

林尚书走后，左相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端着已经半凉的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上。皇上不会给孟砚之升官。孟砚之留在大理寺，才是最有用的，制衡其他人，把孟砚之当刀使。

不过孟砚之的本事，那真是无可挑剔。太子在孟砚之面前，当真是不值一提。

左相轻轻摇了摇头，将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窗外的暮色又深了一层，书房里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叫人点灯，就那么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太子太蠢了。

孟砚之破案回京的消息传到大理寺，整个衙门的气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消息最早是从刑部那边漏过来的。刑部林尚书这两日脸色不好看，底下的人递折子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孟寺卿把火树村的案子破了，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这话传到大理寺的时候，正是午后刚过，几个属官正围在廊下喝茶闲聊，手里捧着茶碗，脸上还挂着这半个月来难得的松快笑容。

笑声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戛然而止。

端着茶碗的老张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袖，他也没顾上擦，瞪着眼问：“你说什么？孟大人要回来了？”

“破案了？这么快？”

“这才多久？一个月都不到吧？”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追问那个从刑部回来的差役。那差役被围在中间，把手里的文书往胸前一抱，像是怕被人抢了去，急急忙忙地点头：“真的，我亲耳听见的。刑部那边的人说孟大人把火树村闹鬼的案子查清了，就快启程回京了，估摸着再有个几天就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叹息。

接下来的半日，整个大理寺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原本宽松了几分的节奏像是被人拧紧了发条。先前那些搁在案头、打算“明天再说”的卷宗，被一一翻了出来重新摊开。有人开始翻旧档核对日期，有人重新誊抄之前打算凑合交上去的文书，有人把角落里积了灰的案卷搬出来一本本检查，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那一摊事上，谁也不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悔不当初。

“早知道就该趁孟大人不在的时候把该改的都改了。”一个年轻属官小声嘟囔着，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额上已经渗了汗。

“谁能想到他这么快就回来啊。”旁边的人压着嗓子接了一句，“那火树村的案子拖了好几年，换了几拨人都没破，他去了不到一个月就结了？这不是要人命吗。”

“你说孟大人回来之后，会不会先翻一遍这个月的卷宗？”

“别说这种话。我昨晚还梦见孟大人站在我案前，拿着朱笔指着我写的那页文书，问‘这里为什么没有标注来源’。”

“你别说了，我今早交上去的那本案卷自己都没看完一遍。”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心照不宣。有人默默把已经交上去的卷宗又从案头拿回来，翻开重新核对；有人干脆把铺盖从家里搬到了值房，打算趁孟砚之回来之前把积压的活儿全赶完。廊道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比往常急了许多，翻纸声、研墨声、低声商讨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大理寺又恢复了孟砚之在时的那股子紧绷劲儿。

许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同僚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倒是比旁人淡定一些，他了解孟砚之了。那人严归严，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挑刺。你自己做好的本分，他便挑不出毛病来。可这话他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那些属官们已经被孟砚之那几日的高压整顿吓破了胆，如今光是听到“孟大人回来了”这几个字，腿肚子就发软。

"该来的还是得来啊。"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案头那本自己批过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纰漏，才合上放回去。

可孟砚之回来之后会如何，他心里还是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