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188章 第 188 章

因为昨夜那场寻找鬼声的折腾，孟砚之醒来的时候，窗纸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从地铺上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昨夜在外面转了那么久，又在地上躺了半宿，身上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了一遍似的，到处都不太对劲。她习惯性地先朝床上看了一眼，公主还睡着，侧身蜷在被子里，乌发散在枕上，呼吸虽然均匀，却比平时略沉了几分。

孟砚之没有出声，动作极轻地站起身来，将被子卷好推到墙角，然后轻轻开门走了出去。她在院子里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往厨房走去。张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见他出来便招呼道："公子醒了？正好，饭做好了。"

她说着往孟砚之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昭阳的身影，便问道："那小姑娘怎么没出来？"

孟砚之朝屋里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娘子昨夜没睡好，让她多睡一会儿。早饭先帮她留着，我端到屋里去，等醒了再让她吃。"

张婆婆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转身从锅里盛出两碗粥，又夹了几样小菜放进碟子里，麻利地端到桌上。孟砚之坐下来快速吃了几口，便将碗碟收拾到托盘上，端着朝厢房走去。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醒床上的人。

公主还睡着，孟砚之将托盘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想要看看她醒了没有。可在她走近的那一刻，目光落在公主脸上的时候，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公主的面色不对。不是那种熟睡时自然的红润，而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是皮肤底下烧着一层看不见的火。她的额头沁着一层细细的汗，有几缕碎发粘在鬓角上，呼吸也比方才听着粗重了些。

孟砚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俯下身，伸出手背轻轻贴上了公主的额头。

烫。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公主。"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床上的昭阳公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有醒过来，只是含糊地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哼了一声。

孟砚之直起身来，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她的步伐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几乎是带着小跑冲进了厨房，张婆婆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见她这副模样，还没开口问，孟砚之已经先出了声："婆婆，我娘子病了，发了热。村里可有大夫？"

张婆婆一听也着急了，放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哎呀，小姑娘病啦？她那个身子骨看着就是弱的，经不住折腾。村里没有大夫，要看病得去镇上请大夫。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也不瞒你说，镇上那些大夫听说是来火树村的，大多都不愿来。都是托人抓了药带回来自己熬。"

孟砚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谢过张婆婆，转身快步回了屋里，从包袱里翻出那包提前备好的治风寒的药材，攥在手里，又匆匆回到厨房，问道："婆婆，有熬药的罐子吗？"

张婆婆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只半旧的瓦罐递给她，又帮她添了水、生了火。孟砚之将药材倒进去，正要蹲在灶前盯着火候，张婆婆把她推开了："你回屋照顾你娘子去吧，这药我来熬。熬好了给你端过去。"她看了一眼孟砚之手里那包药，"你这药哪儿来的？"

"进村前备下的，以防万一。"孟砚之没有多解释，又谢了一声，转身端了一盆凉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快步回了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将水盆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将手帕浸入凉水中打湿，拧干，动作轻柔地替公主擦去额上和颈间的细汗。她的力道控制得极好，生怕弄醒了公主，可手指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时，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都是她的错。

她应该更早发现的。从进村的那天起，公主就一直没吃好、床铺也不舒服，夜里还在院子里看到那些鬼火、听到那些鬼声。即便理智上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可身体是不会骗人的。公主在行宫里锦衣玉食惯了，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或许从到丰源县开始，公主就已经感到不适了，只是没有说出来。她忍着，直到昨夜那阵鬼声把她彻底惊醒了，身体便再也撑不住了。

孟砚之将叠好的湿帕子轻轻放在公主额头上，目光落在她潮红的脸上，心里翻涌着一种她很少体会的情绪——愤怒。不是那种冰冷的、克制的愤怒，而是一种带着焦灼的、几乎要烧起来的怒意。如果不是做这些事的人，公主不会来这里也不会病。

她坐在床边，看着公主蹙着的眉头，攥紧了手边的被角。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昭阳公主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她视线还有些模糊，目光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孟砚之正望着她，见她醒了，面上的紧张神色明显松了一瞬，随即俯身过来，声音比平日里柔了几分："公主醒了？不要起来，多躺一会儿。张婆婆已经在熬药了，熬好了就端过来。"

昭阳公主眨了眨眼，喉咙有些干涩，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孟砚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将桌上的早饭端了过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公主先吃一点东西吧。吃过东西再吃药，对肠胃好些。"

昭阳公主其实没什么胃口，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什么东西都不想碰。可她看着孟砚之那双满含关切的眼睛，又想到一会儿还要吃药，便勉强点了一下头。孟砚之见她应了，便将她慢慢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又细心地给她身后垫了一只枕头。

她把那碗白粥端起来，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公主嘴边。

昭阳公主看着那勺递到嘴边的粥，又看了一眼孟砚之那张格外认真的脸，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她是发热了，不是手不能动了。可孟砚之那副"你生病了就让我来"的样子，让她忽然不想开口纠正了。她低头张了嘴，将那勺粥吃了进去。

孟砚之见她吃了，便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一样。昭阳公主吃了小半碗，又夹了两筷子小菜，便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吃了。孟砚之也不勉强，将粥碗放回桌上，问她要不要躺下。

公主道："先不躺了，一会儿不是还要吃药么。"

孟砚之听了，便在床边坐了回去，点了点头："那也好。如果累了就告诉我，别勉强。"

昭阳公主靠在床头，看着她这副紧张得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当成药箱的模样，反而觉得心里安定了许多，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弱的笑意："知道了，我觉得还好，没那么严重，你不用那么担心。"

话音刚落，张婆婆便端着药碗进来了，浓黑的药汁冒着热气，苦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孟砚之起身接过药碗，向张婆婆道了谢。张婆婆见昭阳醒着，又问了几句状况，叮嘱多喝热水多休息，便退了出去。

孟砚之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碗里黝黑的药汤映着窗外的光。她用勺子搅了搅，又吹了几口，才递到公主嘴边。这一次，公主没有再犹豫，自然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喂完药之后，孟砚之扶着公主重新躺下，将被角仔细地掖好，又换了一条新的湿帕子搭在她额头上。

"公主吃了药，再睡一会儿吧。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若有什么不适便告诉我。"

昭阳公主看着她，目光有些朦胧，像是药力已经开始上来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好，有事会告诉你的。"说完便闭上了眼。

孟砚之坐在床边，没有再出声。她每隔一会儿便伸手试一下公主额头的温度，又将帕子重新浸凉、拧干、叠好，搭回她额上。那热度似乎退了一点点，却还是很明显，让孟砚之的心始终悬着，落不回原处。

她就那么守着，一边留意着公主的呼吸和面色，一边在脑子里转着那些尚未解开的疑团。这个凶手的目的是什么？把村子搅得人心惶惶，让所有人陆续搬走，对一个本村人来说有什么好处？那做法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针对某个人，倒像是在毁掉整个村子，像是对这个村子本身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的目光又落回公主脸上。那层潮红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她伸出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公主的脸颊，依然微微发烫。那药是治风寒的，可公主这次的病恐怕不是受寒那么简单，连日奔波、吃不好睡不好、又受了惊吓，身体内外一起垮了。这药未必管用。

村里没有大夫，带公主去镇上就医，可孟砚之对镇上那些医馆的水平心里没底。况且来回奔波，对病人来说也是折腾。

这时她想起下山时师父给她的药。

孟砚之伸手探进衣襟内侧，从那只贴身系着的旧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她轻轻展开纸包，里面露出三颗暗红色药丸，每一颗都用蜡壳封着。

这是她下山前师父交给她的。师父说，这三颗药每一颗都有吊命续气之功，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她不记得师父具体说过哪些药材，可她知道师父从不说大话，既然说了"救命"，那就真的是救命用的。

她拈起一颗药丸，蜡壳在指腹间触感光滑微凉。她看着床上睡得不安稳的公主，看着那尚未褪尽的潮红和微微皱着的眉。

师父给她的药，是用来救命的。现在这条命，就是她最想救的。

孟砚之将那颗蜡丸小心地剥开，里面露出暗红色的药体，散发着一股沉厚而微苦的药香。她将药丸放在一只干净的碗里，用小勺碾碎了，兑了一点温水调匀，然后把那碗浑浊的药水端起来，走到床边，轻轻唤了一声。

"公主。"

昭阳公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孟砚之端着碗，语气平稳而笃定："把这个喝了。会好得快一些。"

昭阳公主没有问这是什么。她看见孟砚之的眼睛，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低头看了那只碗一眼，又抬眼看了看孟砚之，然后微微撑起身来，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并不好喝的药水。喝完后又躺了回去，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孟砚之将碗放下，重新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探了探公主的额头，依然热着，可她心里那根绷得死紧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丝。她握住了公主的手，那只手滚烫而柔软，指节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之后还在无意识地抓着什么。

孟砚之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极轻地说了一句。

"小公主。你可不能有事。"

窗外午后的日光正暖，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安静的亮色。孟砚之就那么坐在床边，握着公主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