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谋凰 第189章 第 189 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偏斜成了下午的昏黄，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斜斜的光影。昭阳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

她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有些模糊，只觉得身体比方才轻松了许多，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和沉重感已经褪了大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压在身上的重担一点一点地搬走了。她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坐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

她低头看去，孟砚之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床沿上，握着她的一只手，阖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她像是守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睡着了，可即便睡着了，那只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过，指节微微收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丢了什么似的。

昭阳公主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没有抽开。她只是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想换个姿势——

孟砚之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睁开眼的动作很快，像是根本没有睡熟，只是闭着眼在浅眠中守着。她看见公主醒了，立刻起身，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上来，用手背贴了贴公主的额头。

孟砚之的眉头在触到公主额头的温度那一刻终于松开了。她收回手，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退烧了。"她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开的轻快，"公主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昭阳自己也抬手摸了摸额头，确实不烫了。她又动了动手脚，那股酸沉的感觉也消散了大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沉重的梦里浮出来，虽然还有些虚，可已经没有那种被什么压住的窒息感了。

"没有不适。"她说，声音也比方才清亮了些，"感觉好多了。"

孟砚之帮她扶着后背，让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又细心地替她把被角拢好。她脸上那层从早上一直笼罩到现在的焦灼和紧绷，终于退去了，露出了一丝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意："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大意。晚上再吃一次药，巩固一下。"

昭阳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只空药碗上，又转回来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给我吃的那个是什么药？效果这样好。"

孟砚之见她问起，面上的笑意又深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那是我师父在我进京时给的，说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救命。"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果然有用。"

昭阳微微怔了一下。按照孟砚之的说法，这种药极其珍贵，是关键时刻用来保命的。可他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她用了，而且告诉她的时候也毫无隐瞒，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提。

她想了想，又问："你还有师父？能制出这种药的，一定很厉害。他有教你医术吗？"

孟砚之的眼神像是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落在一个看不见的点上，隔了片刻才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道："没有。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各种知识，唯独没教我医术。而且——"她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我也不想学。"

昭阳公主有些意外。孟砚之在她眼里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什么难题到他手里都能迎刃而解，可唯独"不想学医"这个回答让她觉得有些不寻常。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想学医？你连抚琴都那样厉害。"

孟砚之听了这话，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被逗到了的轻快："因为学得太多了，实在没有时间再学医了。学医是需要花很多年精力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这话不假。可她心里还藏着一层没有说出口的原因——她一个复仇者，学医救人？那些年里她脑子里装的全是如何杀人，哪里有半分心思去想如何救人。

昭阳公主不知她心里转的那些念头，听她这样说也觉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也是。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正你会的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个。"

孟砚之笑着应道："多谢殿下谅解。"

昭阳公主靠在床头，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又落回孟砚之脸上："这样看来，你师父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能把你教成这样。他是做什么的？"

孟砚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却也没有完全敛去。她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许："我师父是个道士。他确实很厉害——没有他，就没有孟砚之。"

昭阳公主听出他这句话里藏着一些她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可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句话在心底过了一遍，觉得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究竟奇怪在哪里。她转了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你说晚上再吃一次药，不会还是那颗救命药吧？"

孟砚之看着她，点了点头，面上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对，还是那个药。再吃一次，更安心些。"

昭阳公主有些惊讶，声音都微微拔高了些许："那不是救命药吗？怎么用得这样随意？你师父给了你多少颗？而且我已经好了，不用再吃了。"

孟砚之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语气理所当然："师父给了三颗。"她像是觉得这个数量根本不值得被称作"珍惜"，"药不就是给人吃的吗？没关系，晚上再服一颗，能让身体恢复得更快些。"

昭阳公主看着他那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神情，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可是三颗救命药，能吊命续气的东西，寻常人求一颗都求不到，他倒好，随随便便就要给自己用两颗。

"不必了，"昭阳公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坚持，"只有三颗药，我已经吃了一颗，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不要再浪费了。这样的药应该用在真正关键的时刻。"

孟砚之听了这话，眉头却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近乎不悦的坚持："现在就是关键时刻。你虽然退了烧，可身体还是虚弱的。这里没有补药，吃的住的也远不如行宫，若是不趁现在把底子养好，一旦反复起来只会更麻烦。与其到时候再手忙脚乱，不如现在把身体彻底养好。"

昭阳公主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那好吧。若我没有生病，便不会浪费这颗救命药了。"

孟砚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的声音忽然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你不要这样说。药就是用来救人的，何来浪费一说？它把你的病治好了、身体养好了，那就是它尽到了本分。谁说救命药就非要等到命悬一线的时候才能用？"她微微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情绪，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还是你觉得我会有那种时候？"

昭阳公主被她这一连串话砸得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看着孟砚之那双因为认真而格外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知道孟砚之是在替她着急，可他那句"你觉得我会有那种时候"里面藏着的东西，让她心里微微发紧。

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我'觉得你会有命悬一线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种药应该用在刀刃上。"

孟砚之见公主的语气冷了下来，这才像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确实有些重了。她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神色已经缓和了许多，声音也放软了，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别生气嘛。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对我来说，现在就是刀刃上。"

她看着公主的眼睛，语气平静却笃定："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别说两颗，就是三颗全给你服用了，也是值得的。"

昭阳公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句话"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在她耳边转了几转，把她准备的所有反驳都堵了回去。她看着孟砚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诚恳没有任何伪饰，澄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她找不出任何理由去怀疑。

她别开目光，沉默了片刻，没有再争辩。算了。他是真的在担心她，再争论下去反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他要给她吃，那就吃吧。反正已经吃了一颗了，也不差这一颗了。

"本宫口渴了，"她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不在意，"去倒杯水来。"

孟砚之听出公主这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下，面上的笑意便重新浮了上来。她站起身来，朝公主微微欠了欠身，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轻快："臣，遵命。"

她转身去桌上倒了一杯温茶，又端回来，双手递到公主面前。昭阳公主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看见孟砚之的嘴角弯着，眼底带着那种"你又嘴硬了但我不拆穿你"的笑意，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低下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像是把她心里那点微微的别扭也一并带走了。她没有抬眼，可她知道孟砚之正站在她面前，笑着看她，那笑容里的温度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和一些。

刚才那点小争执，就这么被一杯温茶轻轻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