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火树村的夜晚比山外更冷,也更安静。没有犬吠,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连风都不敢在这个村子里太大声。
孟砚之躺在地铺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她没有睡着。想着白天的事,即便身体疲惫了,思绪却不肯停下来。窗外的夜光透过纸窗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幽暗的青色。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窗纸上,几团幽幽的绿光不知从何处飘来,贴着窗户的纸面缓缓移动着,光亮忽明忽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游荡。那绿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进屋内,将屋里的桌椅和地面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明灭不定,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发毛。
孟砚之没有动。她就那么躺在地上,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些飘忽的绿影,面色平静。那些鬼火又出现了。
她听见了床上传来了动静。细微的翻身声,被褥被轻轻牵动的窸窣声,是公主翻了个身。孟砚之转头看过去,借着一明一灭的绿光,看见昭阳公主已经背过身去,面朝墙壁躺着,被子裹在肩头,呼吸的节奏比方才略快了几分。
孟砚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即便知道这鬼火是假的,可在这样的深夜里,看着窗纸外面那些明明灭灭的绿光,听着四下里像死了一样的寂静,谁能真正安睡呢?
她坐起身来,动作很轻。伸手摸到桌边那只粗陶茶杯,她端着茶杯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拔开门闩,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野间清冷湿润的气息。院子里的鬼火比屋里看到的更多,几团青绿色的光点在低空漂浮着,有的贴在草丛上方,有的绕着墙根缓缓移动,像是漫无目的地在游荡。孟砚之没有多看那些光点,直接走到其中一团鬼火旁边,抬手将杯中的凉茶泼了上去。
"嗤"的一声轻响,那团绿光应声而灭。她如法炮制,又伸手用茶杯轻轻罩住另一团飘得低些的鬼火,将它盖灭了。其余几团离得远些的,随着夜风缓缓飘向村外的方向,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再出现新的鬼火,才转身回了屋,轻轻带上了门。门闩重新插好之后,她将空茶杯放回桌上,重新躺回那薄薄的褥子上。窗纸上那些幽幽的绿光已经不见了,屋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云缝间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线银白。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呼吸声。昭阳裹在被子里,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可她的肩膀比方才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了。孟砚之没有再转头看过去,闭上了眼睛。
可那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孟砚之刚要沉入浅眠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声音。那声音细长而扭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卷过来的,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撕扯着自己的喉咙,一声接一声地呜咽着、飘荡着,时近时远,让人头皮发麻。
孟砚之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来。
床上的昭阳公主也被惊醒了,她撑着坐起来,乌发散落在肩头,面上还带着初醒时的不清醒,可那阵凄厉的声音正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让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这是什么声音?"
那声音像是女子的哭声,又像是风声灌进了什么东西的缝隙里,被挤压变形之后吐出来的动静。在这样的深夜里听来,确实格外瘆人。
孟砚之已经披上了外衣,站起身来,语气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别怕,不会有事的,我出去看看。"
昭阳公主看着她披衣推门的身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你小心些。"
孟砚之应了一声,跨出了房门。
院外的夜色比方才更浓了。月亮已经被云层遮住,只有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房屋和树影的轮廓。那凄厉的声音还在持续地响着,从村子某个方向传过来,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折射,显得格外空灵诡异。
孟砚之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侧耳静听。那声音虽然飘忽不定,可仔细辨去,大致的方向是村东面。她没有立刻动身,先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那声音确实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且没有在其他方向出现回响,这才迈步走出了院子,沿着黑暗的村路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走到小树林边的时候,那声音更清晰了一些。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孟砚之放轻了脚步,走进林子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在树影间穿行。那声音忽高忽低,像是被风推着改变着方向和强度,她循着声音一路走进去,最终在一棵不粗不细的小树旁停了下来。
声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她站定之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原地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在靠近树根的位置最为清晰,仿佛是从树干里面渗出来的。
孟砚之从怀里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她将火折子举高了些,凑近了那棵树。果然,在树杈分叉处,一个用粗麻绳固定着的木制风哨正对着风来的方向,那风哨的形状比寻常的风哨略长,侧面有一道细长的开口,内部隐约可见一片极薄的、像是竹篾做成的簧片。
孟砚之将火折子暂时插进旁边的石缝里,然后利落地爬上树,将那风哨小心地解了下来。她凑到眼前仔细查看,风哨的制作很精细,是特制的。内部的竹篾薄而韧,正好卡在哨腔的开口处。白天干燥的时候,竹篾收缩变硬,无法震动发声;可到了夜间,露水浸润之后,竹篾吸水膨胀变软,一旦遇到特定方向的风,便会随着气流产生高频的振动,发出那种类似女子呜咽的声响。
孟砚之看完之后,随手拔了一把地上的草,搓了搓,将哨口堵得严严实实,又往里面塞了塞,把竹篾牢牢地卡住。她从外面反复查看了几遍,确认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端倪,才将那个哨子重新放回树杈上原来的位置,位置和角度都恢复了原样。
果然,哨子被堵上之后,那凄厉的声音便戛然而止了。林子里重新恢复了夜晚该有的安静。
孟砚之又站了片刻,确认声音不会再响起来,才熄灭火折子,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屋里的时候,昭阳公主还没有睡。她坐在床上,被子裹到腰际,手里攥着被角,见孟砚之推门进来,目光立刻望了过来。她的神色比方才镇定了些,可眼底还残留着一层没有完全褪尽的紧绷。
孟砚之走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解决了什么小麻烦之后的轻快:"没事了。和鬼火一样,都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她在床边站定,把方才在林子里看到的那个风哨复述了一遍,包括那特制的结构、竹篾簧片的设计、白天干燥不响夜间受潮发声的原理,以及被堵住之后便彻底静了下来。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解透了的谜题,把所有可怕的、诡谲的东西都拆解成了分明可解的原理。
昭阳公主听完,紧握着被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确实松了口气。方才在屋里听着那声音,虽然理智上知道不可能真的是鬼怪,可那凄厉的呜咽声在深夜里听着,任谁心里都会发毛。可听了孟砚之的解释之后,那些声音便失去了它的威慑力,知道了它是什么,它便再也不能吓到她了。
昭阳公主靠在床头,看着孟砚之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的面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什么都知道。连那样一个哨子是如何在夜里发声的,他都能说得清清楚楚,像掰开了揉碎了放在你面前,让你把所有恐惧都看清了本质,便再无畏惧。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这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把村子弄得人人害怕,越来越萧条,对他有什么好处?"
孟砚之在她床边坐下,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我也还没想明白。这个人一定是村里的人,可把村子毁成这样,对一个本村人来说没有半点益处。"她顿了顿,又道,"等火神祭的时候,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吧。"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孟砚之见她神色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了,便站起身来,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不用担心了。"
昭阳"嗯"了一声,重新躺下来,将被子拉到肩头。她的目光却还在孟砚之身上多停了一息,见孟砚之在床边站着看她躺好了才转身,在她旁边的地上铺的薄被躺下来,心里的那根弦便彻底松了。她知道孟砚之就睡在她几步之外,知道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比她先醒,比她先动,比她先挡在那些未知的声响和光亮前面。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
孟砚之躺在地铺上,听着床上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确认公主已经睡熟了,也终于闭上了眼,将这一日的琐碎和疑虑暂时搁在了脑后的黑暗里。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那些绿光和呜咽声都已经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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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第 18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