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书出了大理寺的大门,一撩袍角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之后,他脸上那副从容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凝重的神色。方才在孟砚之的值房里,他自认已经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那个年轻的孟砚之坐在他对面,不疾不徐地翻着卷宗,一条一条地给他摆事实、讲律例,每一句都客气有礼,可每一句都堵得他无话可说。
"林大人,刑部递上来的卷宗里,这条证据的出处没有标注来源,按照《大齐刑律》第十七条,凡呈交大理寺复核的案卷,证据来源必须注明,否则视为无效。本官只是按律办事。"
"这一处时间线前后差了五日,若是以后翻案,这五日的缺口足以让整个案子被推翻重审。本官打回去让重新校验,难道不是在替刑部把未雨绸缪的事做了吗?"
"本官知道刑部事务繁忙,可本官也是职责所在。若是林大人觉得本官过于严苛,那本官只能说,大理寺复核案件,本就是按照律例条文行事。本官总不能因为这些疏漏看起来'不大',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今日放了这一处,明日就会有下一处。积少成多,他日真出了冤假错案,谁来担这个责?"
林尚书坐在车里,回想起孟砚之说的这些话,心里堵得厉害。他想反驳,可每一句都在理上,他找不到漏洞。孟砚之没有半点故意刁难的意思,他说的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工作疏漏。你挑不出错,也怪不到他头上,可这么下去,刑部上下确实要被折腾得人仰马翻了。回去怎么跟下属交代?总不能说"我去找了孟砚之,被人家拿律例堵回来了"。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地驶着,林尚书掀开车帘望了一眼外面渐沉的天色,忽然吩咐车夫:"转道,去左相府。"
他不能就这么回去。这口气咽不下去,这关也过不去。只能去找左相讨个主意了。
左相府的正厅里,林尚书已经喝了一盏茶。左相还没出来,下人说相爷正在书房处理要务,请林大人稍候。林尚书端着茶盏,指尖在杯盖上一下一下地蹭着,心里在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那孟砚之是左相都吃过亏的人,他来找左相讨主意,虽是无奈之举,可面子上总归不好看。
大约等了两刻钟,左相才从后堂踱步出来。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玄色袍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紧不慢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下人重新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林尚书,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客套:"林大人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老夫这儿坐坐?"
林尚书连忙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那层为难的神色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相爷,下官此次前来叨扰,也是实在没办法了。那孟砚之,您知道吧?不知最近中了什么邪,复核卷宗严苛到了离谱的地步。刑部送上去的案卷十之**都被打回来重做,刑部上下怨声载道,下官今日亲自去大理寺找那孟砚之交涉,本想着好言好语地说几句,让他通融通融——"他苦笑了一声,"谁曾想,人家一口一个'按照律例'、'职责所在',一条一条地给下官摆出来,下官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左相捻着佛珠的手没有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林尚书见他没有搭话的意思,只好继续往下说:"相爷,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孟砚之那边不松口,刑部这日子就没法过了。下官回去也没法跟下面的人交代 ,总不能说连尚书亲自去了都碰了一鼻子灰吧?"
左相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大理寺的复核,全是那孟砚之自己在做?"
"那倒不是。"林尚书连忙摇头,"大理寺上下也都各司其职,可现在所有人都被孟砚之带着,压力大得喘不过气。孟砚之虽然没明说,可谁都明白交上去的卷宗但凡有一丝疏漏,到了他手里都会被打回来。如今不用他说,大理寺的人自己就不敢有半点疏漏了。"
左相听到这里,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像是什么预料之中的事情被印证了似的。
"这个孟砚之,年纪轻轻就能镇住整个大理寺,倒确实有几分本事。"左相的语调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味什么,"不过本相与他打过交道,他那张嘴尖利得很,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不瞒你说,本相也没能从他那儿讨到便宜。"
林尚书面上露出了明显的为难之色:"相爷,那这可如何是好?一直这样下去,刑部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左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面上那份懒散的神色收了收,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捻着佛珠,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忽然把话头一转:"林大人可知道,昭阳公主去了奉州?"
林尚书愣了一下。明明在说孟砚之的事,怎么忽然提到了昭阳公主?他眨了眨眼,有些跟不上左相的思路,迟疑道:"这……下官有所耳闻,不过这与孟砚之有何关系?"
左相看着他这副还没转过弯来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孟砚之再能耐,终究也是个毛头小子。老夫的人回报,前几日他连着去公主府都被拒之门外,后来得知昭阳公主离京去了奉州,他那副样子就更不寻常了。你觉得他这几日的反常,和这个有没有关系?"
林尚书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把前后因果往一处串。片刻后他猛地拍了一下膝盖,眼睛亮了几分:"相爷的意思是,那孟砚之现在这般发疯似的挑刺,是因为和公主闹了什么别扭?没处撒气,才拿公务来撒火?"
左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捻着佛珠淡淡道:"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向林尚书,语气不急不缓:“你手里不是有个奉州的旧案吗?年年闹鬼,年年没结果。这案子,如今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林尚书愣了愣,随即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刑部积压的旧案,还真有一桩。奉州辖下有个叫火树村的村子,这几年年年报闹鬼,派去查探的人回来都说不清道不明,有人说是山精野怪作祟,有人说是古墓里的东西跑出来了,总之众说纷纭。后来刑部去了几次都无功而返,便搁下了。案子年年上报,年年不了了之,说实话他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确实有,"林尚书眼睛越来越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火树村的事,在奉州地界。这案子拖着好几年了,本来都没人愿意管了,去过的人回来都说有古怪,不愿再去。相爷的意思,是让孟砚之去查这个案子?"
左相不紧不慢道“这案子是个烫手山芋,但放在大理寺的案头,它就是个名正言顺的差事。孟砚之不是最讲律例职责吗?那老夫就给他一个‘尽职尽责’的机会。”
林尚书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案子在奉州,又是大理寺的本职,他就算知道咱们在给他挖坑,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左相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更何况,昭阳公主也在奉州。他若真在意公主,这便是给他递了把梯子;他若不在意,那便让他去奉州蹚一蹚那浑水。横竖,这京城里,老夫是清静了。”
林尚书听完,一时竟有些喜出望外。他原本担心的是孟砚之不肯去,可左相这么一分析,反倒显得孟砚之非去不可了。他心里顿时有了底,起身朝左相拱了拱手:"相爷英明!明日早朝下官便提这桩案子,让孟砚之去查。他若真是为了公主的事闹脾气,必定不会拒绝。"
左相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林尚书得了准话,不再多留,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告辞出了左相府。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连上车时踩车凳都显得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茶盏里残余的热气袅袅地升着。左相独自坐在主位上,捻着佛珠的手缓缓停了下来。他望着门口林尚书消失的方向,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最近下面的人来报,太子安静得有些反常。按照那位殿下的性子,在永昌侯府的案子上被昭阳和孟砚之联手摆了一道,断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他太了解太子了,越是安静,越说明他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左相的手指在佛珠上缓缓滑过一粒,又停住了。既然昭阳公主去了奉州,那他就把孟砚之也送去奉州。这两人都离了京城,太子若要动手,这便是个绝佳的机会。而他只需要坐在京中,看着那摊浑水自己翻起来就好。
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眼底映着烛火明灭的光,笑意沉在眼底深处,看不分明。
"那老夫便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