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各部照例奏报完毕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地听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肃立的群臣,正要开口说"无事退朝"——
刑部尚书林大人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林爱卿还有何事?"
林尚书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人都听了个清楚:"近日奉州地界下辖的火树村,又上呈文书,请求朝廷派人前去查探。奉州本地官员去了几次,都是无功而返,去年刑部也派人去过,回来的人都说——"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可脸上那为难的神色不似作伪,"都说那村子邪门得很,闹鬼的传闻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后来便没人敢再去了。"
这话一出口,殿中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神色各异,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火树村的事他们大多有所耳闻,闹鬼的传闻传了好几年了,年年上报年年无人能查,虽说谁也不真信那些鬼神之说,可派去的人回来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久而久之,便成了一桩悬而不决的烂账。
皇帝原本懒散的神色收了几分,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胡言乱语!身为朝廷命官,竟还信这些鬼神之说?"
林尚书连忙躬身:"陛下息怒。并非下官信这些,实在是火树村的事已有数年,前后去了几批人,回来皆是如此说法。到后来确实无人敢去了。下官也是据实禀报。"
皇帝沉着脸,扫了一眼阶下站着的刑部官员们,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没人敢去?哪来的什么鬼神!你们刑部就找不出一个敢去查案的人吗?就让这等传言一传就是好几年?"
林尚书被训得连连拱手,面上满是诚惶诚恐:"陛下说得是。刑部去年前年都分别派人去过了,皆是无功而返,是臣无能,有负圣恩。"
他认罪认得干脆利落,姿态放得极低。可在场的人精们谁听不出来,林尚书这一通铺垫下来,真正的用意还藏在后面。
果然,林尚书话音一转,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像是在提一个合理的建议:"陛下,臣以为,孟大人才智过人,江家那等灭门惨案数日便告破,若是由孟大人前往火树村查探,或许能将那桩悬了数年的案子一举查明。届时周边百姓也不必再人心惶惶,整日以讹传讹了。"
殿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孟砚之。
孟砚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绯红的官服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林尚书这番话一出来,她心里便已经把那人的意图理了个七七八八。昨日林尚书亲自来大理寺找她交涉,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今日早朝便抛出这么一桩案子来,想要把她支走离京,好让刑部喘口气,不必再面对被她打回去的卷宗。
这案子发生在奉州地界。
奉州。昭阳公主此刻就在奉州。
孟砚之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无波的神色,可心里那根弦已经被轻轻拨动了。她几乎在瞬间就做了决定,不管林尚书背后还有没有别的盘算,不管这其中有没有什么她还没看透的弯弯绕绕,对她来说,这都是一个名正言顺去奉州的机会。她正愁找不到理由去见公主,这便把梯子递到她脚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奉州再说。
皇帝还没开口,孟砚之已经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愿意前往火树村查明究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大殿之中,带着一种笃定而从容的力量:"这等鬼神之说若任由它传下去,只会越传越离谱。火树村的事已经持续数年,不止当地百姓受扰,周边村镇也难免人心浮动。长此以往,于朝堂颜面有损,于地方治理不利。臣愿往奉州一行,查明此事,给民众一个交代。"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他对孟砚之并非没有怨言。永昌侯府那桩案子,孟砚之拿话把他架住了,逼得他不得不严惩了永昌侯府。他后来想起这事心里就不痛快,他知道孟砚之说的在理,案子办得也没错,可那种被人堵得无话可说的滋味,作为一个皇帝,他并不喜欢。
可他也挑不出孟砚之的错处来。案子办得漂亮,政绩摆在那里,没有任何把柄可抓。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如今昭阳去奉州小住,孟砚之也要去奉州。皇帝心里那口气忽然顺了一些,这两人都在京城待着,他看着就心烦。走了正好,让他清净几日。
"好,"皇帝点了头,语气淡淡的,"朕准了。朕相信孟卿的能力,务必查明火树村的事,给百姓一个交代。"
孟砚之躬身:"臣定不负陛下使命。"
"无事退朝吧。"皇帝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朝后殿走去。群臣齐齐躬身行礼,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殿侧的帷幔之后。
退朝后,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孟砚之走在人群中间,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林尚书和左相落在了人群后面,两人并肩走着,林尚书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压低声音凑到左相耳边道:"相爷当真是高明。慧眼独具,那孟砚之方才应下的时候,犹豫都没犹豫,生怕皇上不让他去似的。"
左相捻着佛珠,步伐悠闲,嘴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看了一眼远处孟砚之的背影,那身绯红的官服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瘦挺拔,可此刻在他眼里,这个人终于有了些"人"的样子。
"这孟砚之啊,"左相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林尚书能听见,"老夫如今看他,倒总算有了几分人样了。"
林尚书没听明白:"相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相的目光还落在孟砚之远去的背影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沉:"孟砚之年纪轻轻,做事手段却老辣得很,性子沉稳得让人琢磨不透。断案时在堂上近乎无情,活脱脱一个酷吏。在大理寺这才多久,就把整个衙门镇得服服帖帖。你也和他交过锋,他说话滴水不漏,不带半点情绪,像是块石头做的。"
林尚书听到这,不由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这样的孟砚之——"左相捻过一粒佛珠,"你觉得像个人吗?"
林尚书愣住了。
"是人就有软肋,就有弱点,就有**。可在那之前,老夫在孟砚之身上什么都没看到。"左相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洞悉了什么的笃定,"如今昭阳公主便是他的弱点了。你看,公主一走,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有弱点就好。虽然他这个弱点本身也不是那么好拿捏的,可总比没有强。"
林尚书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相爷说得是。"
左相没有再说什么。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孟砚之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上,心里却在转着另一个念头。太子那边安静了太久了,安静得让他觉得反常。依太子的性子,在永昌侯府那桩案子上被昭阳和孟砚之联手摆了一道,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唯一的可能,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昭阳在奉州,孟砚之也要去奉州。这两人都离了京城,太子若真要动手,必定会选择这个时候。而他只需要坐在京中,看着那盘棋自己下起来就好。
孟砚之啊孟砚之,你此去奉州,若是途中有什么变故,可跟老夫没什么关系。老夫只是顺水推舟,送了你一程罢了。
左相捻着佛珠的手微微收拢,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圆润的珠子,眼底透出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太子资质平庸,尚在可控之内,然其心性多疑善妒,绝非能容人、可托付社稷之主。若昭阳是男子,老夫大可将权柄交还,安享晚年;或是昭阳肯不计前嫌,赐老夫一丝信任,那尽忠职守、辅佐君王,亦无不可。
可惜,造化弄人,没有如果。
既然没有如果……为了老夫这后半生的安稳,便只能在这死局里,蹚出一条活路来。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与林尚书一前一后地出了宫门。日光斜斜地照在宫门前宽阔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又分开,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孟砚之回到府中时,天色尚早。她进了院子便把外袍脱了挂在廊下的衣架上,径直走回书房坐下,摊开一张奉州舆图,看那火树村的位置,奉州辖下偏南的一处山村,地图上标注得简略,只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通进山里。
陈妈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盯着舆图出神,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把视线从图上移开才开口:"砚之,此去奉州路途不近,我帮你收拾些衣裳带去吧?"
孟砚之放下舆图点了点头:"有劳陈妈了。"
陈妈转身去了里间,打开衣柜一件一件地往外拣衣裳。她一面叠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奉州那边比京城冷一些,初春的,山里头更是寒气重。多带两件厚实的,免得着凉。还有你那件玄色的厚披风也带上,山里风大,夜里出门用得着。"
孟砚之坐在外间听着,没有接话。
陈妈叠好一摞衣裳,又从柜顶取下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包封好的药材。她翻了翻,挑出几包放进包袱里:"这是治风寒的,这是治跌打的,你这孩子一忙起来就不顾身体,案子破不完似的,到了奉州可别再那样了。该歇的时候得歇,该吃饭的时候得吃饭。"陈妈一边说一边把药包仔细地裹好,"都说那火树村闹鬼,你可要多加小心。虽说你常说不信这些,可那些去过的人都说邪门得很,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孟砚之听到这里才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暖意:"陈妈不必担心,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都是人自己吓自己编出来的。"
陈妈从里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面上仍带着几分不放心:"那要不要让陆商跟你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他年轻力壮的,提个行李跑个腿,总比你一个人强。"
孟砚之的手指在舆图的边沿上停了一瞬。
此去奉州,恐怕不只是查一桩火树村的案子那么简单。她心里这个念头从早朝上接下这桩差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散过。林尚书是左相那边的人,左相这个人做事不会只看一步,他会看三步之后。单单为了刑部这几日的卷宗打回,就把她支去奉州,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她总觉得这里面还有什么她没看透的东西,左相这一手棋,底下藏着什么她还不清楚,可她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若是带上陆商同行,路上真遇到什么事,陆商不会武,只是寻常家仆,反倒会拖累。她有武功傍身,又有大理寺的官凭印信在手,一个人行动利落,进退自如,比带着旁人安全得多。
"不必了,"孟砚之朝里间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坚定,"到了奉州会有奉州府衙的人接应配合,不会有什么事的。陆商就留在府里看家吧。"
陈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收拾好的包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没再说让陆商跟着的话,只是走过来把包袱放在桌边,伸手轻轻按了按孟砚之的肩头,又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多当心。"
孟砚之伸手拍了拍陈妈的手背,没有回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奉州舆图上,手指顺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缓缓地、一遍一遍地划过奉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