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的高压之下,大理寺的工作效率倒是被逼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高度。往日里需要三五日才能走完的复核流程,如今两日便干干净净地过了手;积压了大半个月的旧卷宗被一册一册地翻出来重新核对,批注批得密密麻麻,却再也没有人敢抱怨"时间不够"了,因为抱怨的人都已经被叫进去过了,出来之后便绝口不提这两个字。
刑部却遭了殃。
大理寺的卷宗打回去得多了,刑部那边自然就跟着受牵连。本该递送上来的公文被反复打回重做,刑部的属官们跑大理寺跑得比跑自家衙门还勤,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抱着改好的卷宗进去,又抱着被朱笔批满的卷宗出来。几天下来,刑部那边也摸清了门道,问题不在大理寺,在孟砚之身上。那位年轻的大理寺卿最近不知怎的,像是一把被磨到了极致的刀,碰什么都觉得不够利,卷宗送到他手里就没有不被挑出毛病来的。
刑部的人打听完消息回来,都是一脸的"果然如此"。可知道了原因也没用,孟砚之又没有故意找茬,他指出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错漏,你连辩解都找不到话头。
而孟砚之本人,在得知公主去了奉州之后,那股子气压便更低了几分。
消息是第三日午后传来的。那天孟砚之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又去了公主府。她到门前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也许公主只是前几日心情不好不愿见人,过了这几日,总该消气了。可门前的侍卫还是那副恭敬却不容通融的姿态,这一次倒是把话说清楚了:"殿下离京了,去了奉州,孟大人请回吧。"
孟砚之站在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奉州,她当然知道奉州在哪,那是昭阳公主的封地,远在京城数百里之外。公主去奉州,少说要住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都未必回来。
她站在暮色渐沉的府门前,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想去奉州。去奉州找她。当面问清楚她到底在气什么,问她为什么一言不发就走了,问她是不是打算一直这样避着她。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堂堂大理寺卿,无诏离京去追一个公主?那是疯子的行径。
她翻身上马,默不作声地回了府。可那股子被压抑的烦闷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的暗火,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却烧得更旺了几分。
次日的孟砚之,比前几日还要让人不敢靠近。
她坐在正堂的案台后面,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色未干。可她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写。脑子里全是奉州两个字,翻来覆去地转着,像车轮碾在她心口上,一遍一遍地碾过去,什么都被碾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她走了。她不想见自己,所以走了。
就在她走神的这当口,负责整理文案的属官抱着一摞刚誊好的卷宗进来了。那属官站在案台前面,把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退后半步,低着头,连喘气都放得极轻。
孟砚之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摞卷宗上,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本,翻开。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面上没什么表情。属官站在那,大气都不敢出,后背的衣裳布料已经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他交上去之前自己已经复核了三遍,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才敢送进来,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孟砚之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忽然又不确定了。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孟砚之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目光定在纸面上某一行字上,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可站在她对面的属官却觉得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门上敲了一锤子。孟砚之把卷宗摊开,放在桌上,指尖在那处疏漏的位置点了点。
"这样的错处,也检查不出来吗?"
她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拔高,没有训斥,甚至没有动怒的迹象。可属官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孟砚之手指点着的地方,那是一个日期,誊抄时抄错了一个数字,前后差了两日,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他誊的时候没仔细,复核的时候也没仔细,偏偏被孟砚之看了一眼就揪出来了。
"拿回去重新校验,"孟砚之把卷宗往前推了推,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自己面前那一本上,"再拿来的时候,我不想看到任何疏漏。"
属官二话不说,抱起卷宗就快步退了出去。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上细汗密布,嘴唇紧抿着,一句话都没说,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卷宗就开始重新逐字逐句地校核。其他人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今天比前两天还要严。几个正准备进去交文案的属官默默把自己手里的卷宗又放了回去,重新翻开,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检查。
谁都不想在这时候触那个霉头。
整个大理寺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廊道里只听得见脚步声和翻纸声,偶尔有人低声商议什么,也是压着嗓子说的,像是生怕声音大一点就会被正堂里那位听到似的。下了值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收拾东西就走,连平日要多坐一会儿喝杯茶闲聊几句的也不坐了,脚步飞快地往外走,恨不得一眨眼就消失在门外。
又过了两日,刑部先坐不住了。
他们送去的案卷被退回来的频次已经高到了让尚书大人觉得离谱的程度。刑部属官们怨声载道,私下里嘀咕"大理寺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可明面上谁也不敢往上捅。最后还是刑部尚书林大人亲自拍板,他要去一趟大理寺,亲自跟孟砚之聊聊。
他倒不是去找茬的。他只是想弄明白,孟砚之这几日到底怎么突然变得这般严苛,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若是公务上的事,也好当面沟通;若是孟砚之对刑部有什么不满,也好趁早说开。毕竟两署之间交接卷宗是常有的事,一直这么僵持着对谁都没好处。
林尚书到了大理寺的时候,门口的侍卫通传进去,不多时便被请了进去。正堂里的属官们看着尚书大人那身朱红的官服从门口一闪而过,进了孟砚之的值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心里矛盾得很。
一方面,他们都盼着尚书大人能给孟砚之一点颜色看看,哪怕只是客客气气地提醒一两句,让孟砚之别这么逼人太甚,也能让他们喘口气。毕竟谁受得了天天被这样高压对待?可另一方面,他们又怕林尚书真的压住了孟砚之。孟砚之毕竟是他们大理寺的顶头上司,是大理寺卿。若是被刑部尚书在值房里当众下了面子,那丢的不是孟砚之一个人的脸,是整个大理寺的脸。以后刑部的人提起大理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念叨"你们那位孟大人也不过如此"。
虽然平日里抱怨归抱怨,可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上官被外人看轻了。那样的话,他们走出去同僚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值房的门在林尚书身后沉沉合上,将外头那些屏息凝神的目光尽数隔绝。
林尚书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只见他神色平静,连衣褶都未曾乱过半分,案上摊开的卷宗被推得整整齐齐,朱笔搁在砚台边沿,墨迹已干,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孟大人,"林尚书终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这几日刑部递上去的案卷,退回的频次未免太高了些。老夫此来,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想问一句,大理寺的复核标准,可是近日有了新章程?"
孟砚之闻言,微微抬眸。她的目光落在林尚书面上,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情绪波动。她伸手将案上最上面那本被退回的卷宗轻轻推了过去,指尖点在封皮上,动作不疾不徐。
"林大人说笑了,大理寺从无新章程,"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刑律·断狱》第七条明文规定,凡刑部移送之案卷,大理寺复核时须逐字校验,凡有疏漏,一律驳回重审。大人不妨翻开这本卷宗的第三页、第七页和第十二页——"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第三页,案发日期与证人供词前后相差两日,属'证供不符';第七页,涉案赃物清单缺少画押,属'文书不全';第十二页,量刑援引的律条系旧版,新律已于去年三月颁行,此属'引律失当'。"
林尚书低头翻开卷宗,目光扫过她所指之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得不承认,每一条都挑不出毛病。
"这三处,"孟砚之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依照《大理寺职掌》第三章第十二条,皆属'驳勘事由',大理寺依法驳回,并无逾矩之处。若大人认为大理寺的复核标准有所偏差,不妨将这几条律文呈报刑部与大理寺联席会议,由两署共同议定新标准。在此之前,下官只能依现行律法行事。"
她说完了,便不再多言。案上的灯花轻轻爆了一声,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林尚书合上卷宗,抬起头来。他看着孟砚之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针对刑部,也不是故意刁难。这个年轻人把每一句话都钉在了律法的框架里,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她甚至没有给林尚书留下任何"通融"的余地,因为律法面前,本就没有通融二字。
"孟大人说得是,"林尚书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是刑部的人疏忽了。老夫回去便让他们重新校核,日后定不会再有这般纰漏。"
"林大人言重了,"孟砚之微微颔首,算是全了同僚之间的体面,"大理寺与刑部本为一体,复核严苛,也是为了日后秋审时不至被人挑出把柄。下官所做的一切,皆是为朝廷法度负责,还请大人体谅。"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刑部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林尚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朝她拱了拱手。他走出值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正堂里,所有属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林尚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抱着那本卷宗,沉默地走出了大理寺的大门。
值房的门重新合上。
孟砚之依旧坐在案后,一动不动。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尚未批完的卷宗上。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许久,终究没有落下。
她赢了这场对峙,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可她知道,林尚书走出那扇门的时候,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试探,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看穿了她用律法筑起的那堵墙,也看穿了墙后面那个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人。
她握紧了笔,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