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被公主拒之门外,孟砚之的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
不是那种暴怒的、摔东西的、骂人的低落,而是一种从里到外渗出来的冷。那种冷无声无息,不张扬,却比暴怒更让人不敢靠近。她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的全是同一个念头——公主生气了。生她的气。
可为什么?
她把自己的所作所为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每一桩每一件都清清楚楚地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找不出任何一处能让公主动怒的破绽。二公主来找她的事,她当面回绝了,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话柄。再往前,江家的案子、漕运的事、永昌侯府的案子,桩桩件件她自认都办得妥帖周到,没有逾矩,没有越界。
那公主到底在气什么?
孟砚之想不明白。她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这几日与公主有关的每一件事都拆开来细看,像审案卷一样逐条核查,可翻来覆去也找不出任何一处差错。她想去找公主当面问个清楚,可公主不见她。门都进不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甚至想过翻墙,可那是公主府,暗卫巡守层层叠叠,她真要翻进去,怕是还没落地就被当刺客拿下了。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即便真的进去了,公主见了她只怕会更生气。
她在书案前枯坐了大半夜,窗外更鼓响过三巡,她才终于做了决定,先不去公主府了。等几天吧,等公主消了气,自然会见她。她现在贸然再去,只会让门前的侍卫第三次拦下她,徒增难堪罢了。她虽不怕难堪,可她怕的是公主更加不愿见她。
次日她走进大理寺的时候,面色如常,步伐如常,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和平时没什么分别。可有些东西变了。她通身那股清冷的气场比往日浓了几分,像一件薄而锋利的冰衣贴在她身上,旁人还没走近就已经先感觉到了那股寒气。她进门的时候,门口值守的侍卫照例拱手行礼,她微微颔首回礼,动作也和往常一样,可那侍卫在她走过去之后,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手臂,觉得那阵风比清晨的空气还要凉几分。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进了正堂,坐在案台后面,翻开第一本卷宗。
大理寺上下很快就感受到了这股异样的低气压。
第一个被波及的是负责整理案卷的属官。他一早就把誊抄好的一摞卷宗交了上去,自认做得工工整整、无懈可击。可不到半个时辰,卷宗就被退回来了,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了一整页。疏漏的日期、笔误的地名、前后不照应的证词对照,每一条错误下面都画了朱红的小圈,旁边批着简短的指正,最后一页的末尾是力透纸背的四个字:通篇重做。
那属官捧着卷宗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抱着本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翻看,越看脸越红,因为他发现孟大人标出来的那些问题,确实都是他誊抄时不经心造成的。他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紧接着是负责验看物证记录的文书。一沓记录被退了回来,附了一张纸,上面列了三处证据链断裂的地方。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那些断裂的地方极其细微,若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他甚至能确定其他几个署衙的复核官也未必能挑出这些毛病。可孟砚之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了,还把每一条断裂的证据链都清晰地标明了缺环在哪里、应当补充什么、建议从哪个方向去查。那文书拿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差距”。
然后是负责审阅各地递送来的案卷副本的官员,也被叫进了正堂。他出来的时候脖子根都是红的,手里那沓卷宗被朱笔涂改了大半,几乎等于重新批阅过一遍。
孟砚之的训斥没有大声,没有摔打,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拔高半分。她的声音始终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人耳朵里,却比摔桌子拍板凳更让人后背发凉。
“这条线索的时间线差了三天,你当时复核的时候没有看出来?”
“这份证词的比对少了两处关键节点的对照,这会影响整个证据链的完整性。你们复核时没有对照原始卷宗?”
“这一页的章盖错了位置,后补的说明也没有附上相关的文书依据。你是觉得盖了章就可以了,还是觉得我不会看?”
每一句质问都戳在要害上,被问的人想反驳都找不到话。因为孟砚之没有在故意找茬,她指出的所有错漏,都是实实在在的、因为不够仔细而造成的疏漏。她能发现这些错漏,是因为她比他们看得更细、更认真、更不放过任何一个环节。当一个人跟你做同样的事情却比你做得好了十倍,你想抱怨都没有底气。
整个大理寺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人人都在低头干活,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往日里还能隔着案几聊两句闲话的,如今都是闷着头各自翻卷宗、写批注、核对证据,恨不得把一张纸看出十层来。
许海也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声不吭。他平日里是跟孟砚之最亲近的,平时得空还能过去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可这几日他连正堂都不敢多待。有一次他拿着批好的公文过去交,孟砚之接过去翻了两页,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不冷不热,可许海当时就觉得后背一紧,还没等孟砚之开口就自己说了一句“我再回去改改”,抱着公文就撤了。
几个相熟的属官趁着午休的空当凑过来,把许海围在角落里,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许大人,咱们这位孟大人,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往日里虽也严厉,可这几日……简直像个活阎王。我昨晚回去做梦都在翻卷宗,生怕哪处错漏没看出来,今早被他点了名。”
许海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们可别乱嚼舌根,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们谁都别想好过!你们没看见我今早交的公文也被退回来了?他连细微的疏忽错漏都能揪出来,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我真觉得连呼吸都要停了……”他叹了口气,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几天还是专心干活吧,仔细点,别让孟大人揪出毛病来。他虽然批得严,可哪一条不是咱们自己没做好的?他也不是专挑毛病,他自己在后面批的比谁都多。我听说他昨儿晚上在值房待到子时都没走,今早天没亮又来了。他自己都没闲着,咱们有什么脸抱怨他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些讪讪地说不出话来。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孟砚之虽然严苛,可她自己做的比谁都多、比谁都细。他要求别人做到的,他自己先做到了十倍。这种人你没办法跟她叫苦,因为你一开口,他手里那沓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卷宗就堵住了你所有的辩词。
于是整个大理寺就这么静悄悄地、战战兢兢地、如履薄冰地过了好几天。廊道里的脚步声比往日轻了,说话声比往日低了,连翻卷宗的纸张声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几分。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案前,该校对的校对,该补查的补查,生怕再被叫进去一次,因为每一次被叫进去,就意味着有一个自己没有注意到的错误被翻了出来,然后就是那双平静无波的、让你浑身发冷的眼睛看着你,问出那个让你无地自容的问题。
“你复核的时候,没有看到这里?”
没有人敢答“没有看到”——因为说“没看到”本身就意味着失职。而孟砚之看到的东西,他们不该看不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大理寺上下连喘气都带着一股紧绷的意味。而孟砚之本人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沓沓批好的卷宗,朱笔搁在砚台边沿上,墨色未干。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目光沉静如冰,可眉心那道极细的褶痕始终没有松开过。
她还在想公主的事。
可她想不出来。只好把那些想不通的烦闷一股脑地压在公务里,用一桩一桩的卷宗和一条一条的批注把它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她甚至刻意把值房的灯留到了子时,把能做的活都做完了,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府。她以为累到极致便能倒头就睡,可躺在床上之后,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公主那扇紧闭的府门。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压着,那股子冷意就越是从骨子里往外渗,渗到大理寺每一个人的骨缝里,让他们也跟着一起冷了起来。那些属官们私下里偷偷给她起了个绰号,叫“活阎王”。没有人敢在她面前笑,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半句多余的话,整个衙门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咳嗽声都显得格外突兀。
而孟砚之自己,坐在那堆批得满满当当的卷宗后面,无数次地望向窗外。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心里那个念头又浮起来,公主在做什么呢?她有没有消气一点点?还是说,她已经把自己忘了?她攥紧了手中的朱笔,在最后一本案卷的末尾批下了“已阅”两个字,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力透纸背,纸面几乎要被笔锋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