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与刑部联合的抄家队伍,在京城百姓或惊惧、或好奇、或快意的目光注视下,分头开赴户部左侍郎李兴、仓场主事王诚等数名主犯的府邸。
朱门被贴上刺眼的封条,沉重的箱笼、精美的家具、古玩字画、成箱的金银被如流水般抬出,堆满了门前的街巷。负责登记的吏员唱名声不绝于耳:
“李兴府邸,查获现银三万七千两,黄金八百两!”
“田产地契共计两千三百亩,分布于京郊及江南!”
“珍玩玉器、绸缎皮货,计五十七箱!”
“冯亮府邸,查获现银一万二千两,宅院三处……”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待听到那一个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看到那些穷奢极欲的物件,再联想到这些人勾结盗卖的竟是救命的官粮,愤怒与鄙夷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呸!喝兵血、吃民膏的蛀虫!”
“看看这些钱!得是多少百姓的血汗,多少粮米换来的!”
“活该!抄得好!孟青天为民除害了!”
“听说那永昌侯世子更是主谋,家产都要填国库的亏空呢!”
“孟大人真是铁面无私,连侯府世子、朝廷侍郎都敢动!”
叫好声、唾骂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孟砚之的名字,在百姓的口耳相传中,与“青天”、“铁面”、“除害”牢牢绑定。他查办少女失踪案时的刚正还在百姓心中未完全散去,此次铲除直接损害民生的仓场蠹虫,加深了底层民众的好感与敬畏。茶楼酒肆间,他的事迹被添油加醋地传颂,威信在民间陡升。
然而,在重重宫墙之内,在朱紫公卿之间,氛围却截然不同。
孟砚之手持圣旨,雷厉风行地抄没数名官员家产,尤其是将屠刀明确挥向了永昌侯世子和一位实权侍郎,这份狠绝与“不留情面”,在官员阶层中激起了更深的忌惮与寒意。
“这位孟少卿……当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留啊。”散朝后,几位官员在廊下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了去。
“先是废了大皇子,如今又断了永昌侯世子的生路,连根拔起了户部一条线……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手段酷烈,心性坚忍,偏偏又圣眷正隆,证据拿得滴水不漏……这样的人,岂是池中之物?亦非可轻易结交之辈。”
“活阎王……私下里都这么叫他。往后办事,都警醒些吧,千万别有什么把柄落在大理寺手里。”
“嘘……慎言!”
于是,孟砚之在朝堂上愈发显得“孤直”。许多官员对他敬而远之,迎面遇上,客气而疏离地拱手便匆匆避开,生怕与他多言惹上什么嫌疑,或是被那锐利过人的目光看出些许不妥。他仿佛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一边是百姓的拥戴称颂,一边是同僚的畏惧隔离。
一切财产清点造册,悉数充公,弥补国库亏空。最终审判的文书由皇帝朱笔勾决。
行刑之日,选在了京城的午门外。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然而,刑场周围却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
宋珩、李兴、冯亮等七名主犯,被除去冠带,身着赭色囚衣,背插亡命牌,由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押解上台。宋珩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早已失了魂;李兴双腿瘫软,全靠两名衙役架着;其余人犯或痛哭流涕,或喃喃自语,丑态百出。
监刑官位上,孟砚之一身暗绯色官袍,正襟危坐。他面容平静,无喜无怒,如同玉石雕琢,只有那双眼睛,深邃而肃穆,静静地看着下方。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国法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时辰将至,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呜咽。
孟砚之缓缓起身,展开手中刑部核准、皇帝御批的文书,用清晰冷冽的声音,最后一次当众宣读各犯姓名、官职及所犯之罪。
“……以上各犯,罪证确凿,法理难容,依律判处斩立决,即刻行刑!”
“斩”字落下,如同冰雹砸地,激起百姓一片压抑的惊呼与随之而来的解恨低吼。
孟砚之将令箭掷于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行刑!”
刽子手举起雪亮的鬼头刀。
手起。
刀落。
血光迸现。
几颗头颅滚落尘埃,曾经显赫的身份、无尽的贪欲、错综的庇护,都在这一刀之下,化为乌有。
全场鸦雀无声,旋即爆发出更为复杂的声浪——有叹息,有叫好,有恐惧的抽气。
孟砚之始终站立在监刑台上,目光扫过刑场,扫过那些头颅,扫过沉默或骚动的人群。他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执行一项必须完成、不容掺杂任何私人情感的职责。
风卷起刑场上的沙尘,也吹动她官袍的衣角。阳光在此时勉强破开一丝云层,落在他挺直的背脊和清隽的侧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孤高与肃杀。
她见证了判决的最终执行,维护了律法的尊严,却也在这血腥的仪式中,将自己更深地刻在了帝国的权柄图谱与世人的敬畏想象之中——既是百姓口中的“孟青天”,也是百官心中的“活阎王”。
尘埃落定,她转身,一步步走下监刑台,背影融入渐渐散去的人群与依旧低垂的天色之中,唯有那绯红的官袍,留下一抹难以忽视的、象征着法度与锋芒的印记。
紫宸殿内,庄严肃穆的早朝接近尾声。孟砚之再次出列,手捧一本厚厚的清册。
“臣孟砚之,启奏陛下。永昌侯世子宋珩及户部侍郎李兴等一干人犯抄没家产,已清点造册完毕。所有财物、田产、宅邸皆已登记在案,待户部核验后便可充入国库,填补亏空。”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将抄家结果一一禀明。
内侍将清册呈至御前。皇帝翻开,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李兴,现银数万,田产数千亩;冯亮,宅院数处,珍玩无算……甚至一些不入流的胥吏,家资竟也丰厚得惊人。这些财富,与他们在户部那点微薄俸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每一笔都浸透着官仓粮食的霉味和民脂民膏的血腥。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清册的手指渐渐收紧,指节发白。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那声响在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丹陛之下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那目光中蕴含着雷霆般的怒意。
“好啊,真是好得很!”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让殿内气温骤降,“一个区区户部侍郎,不过几年光景,便能敛财数万,田产遍及京畿江州!还有这些仓场主事、书办小吏,个个富得流油!你们告诉朕,他们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嗯?!”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是不是都觉得,朕的国库,朕的官仓,是你们予取予求的私库?!是不是都觉得,法不责众,或者抱上了哪棵大树,就可以为所欲为?!”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多官员将头埋得更低,后背渗出冷汗,生怕皇帝的怒火波及自身。永昌侯世子案的血腥味尚未散尽,此刻谁也不敢触怒天颜。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站在文官队列中后段、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大理寺卿刘本胥身上。刘本胥感受到那冰冷的视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刘本胥。”皇帝点名,语气平淡,却让刘本胥瞬间如坠冰窟。
“臣……臣在。”刘本胥慌忙出列,跪倒在地。
“上次少女失踪案,你察办不利,导致百姓人心惶惶,朕念你多年苦劳,只作留职察看,望你能戴罪立功。”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可你看看,这次永昌侯世子盗卖官粮一案,牵涉如此之广,影响如此恶劣,你身为大理寺正卿,可曾主动彻查?可曾上过一道奏疏言明案情?朕看到的,只有你急于上书撇清干系!”
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朕要你这样遇事退缩、只求自保、毫无担当的臣子,执掌大理寺,执掌天下刑名,有何用?!”
“陛下!臣……臣惶恐!臣有罪!臣……臣并非……”刘本胥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
“不必多言!”皇帝打断他,语气已是决然的冰冷,“刘本胥渎职懈怠,不堪重任。即日起,革去大理寺卿一职,贬为光禄寺少卿。望你好自为之,闭门思过。”
光禄寺少卿!那是个掌管祭祀、朝会宴飨礼仪膳食的闲散官职,与执掌生杀大权、位列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简直是云泥之别。刘本胥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彻底完了。皇帝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更体面的外放,而是直接扔进了清水衙门,这是一种彻底的否定和抛弃。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几乎是拖出了大殿。
处置完刘本胥,皇帝胸中的怒气似乎稍平,但目光更显深邃。他看向一直静立在侧、神色沉静的孟砚之。
“孟砚之。”皇帝唤道。
“臣在。”孟砚之出列,躬身行礼。
“此次漕粮一案,你明察秋毫,督办有力,查实了如此巨案,为朝廷追回损失,整肃纲纪,功不可没。”皇帝的语调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刘本胥既已不堪其职,大理寺不可一日无主。朕擢升你为大理寺卿,执掌大理寺,总领天下刑名重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不少人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皇帝宣布,震撼依旧不小。大理寺卿,正三品,位列九卿,是真正的朝廷重臣,司法领域的最高长官之一。孟砚之才多大年纪?入朝为官才多长时间?这升迁速度,堪称飞速!
皇帝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定格在孟砚之身上,语重心长:“望你日后,能不忘初心,牢记今日之志,秉公执法,不徇私情,不负朕望,亦不负天下百姓对法度公义之期盼。”
孟砚之撩袍,郑重跪下,以额触手背,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孟砚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必当恪尽职守,以律法为准绳,以公正为基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皇帝微微颔首,“平身吧。”
孟砚之起身,退回班列。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嫉妒,有畏惧,有审视,有复杂难言。不少官员的脸色都相当难看,尤其是与永昌侯府或有牵连,或自身不甚干净的人。孟砚之坐上这个位置,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头顶悬起了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左相站在文官之首,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才微微抬眸,目光深沉地看了孟砚之一眼。那目光中包含了太多内容:有对这位新晋权臣的评估,有对朝局变化的思量,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花白的眉毛,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
“退朝——”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打破了殿内诡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