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一些人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向孟砚之道贺。
“恭喜孟大人!不,如今该称孟寺卿了!年少有为,实乃我辈楷模啊!”
“孟寺卿秉公执法,升迁实至名归,日后还望多多指教。”
“恭喜恭喜……”
道贺声不绝于耳,但大多流于表面,带着显而易见的客套与疏离。孟砚之一一礼貌回应,神色淡然,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时,翰林院大学士苏颜文,也是孟砚之科举时的座师。围观官员见状,纷纷识趣地避开少许。
苏大学士走到孟砚之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交织的神色。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蕴含着千言万语。
“砚之啊,”苏老的声音温和而低沉,“你做得好。不畏强权,不避斧钺,守住了读书人的风骨,也守住了法度的尊严。为师……甚慰。”
孟砚之面对恩师,神情恭敬了许多,躬身道:“学生谨记老师昔日教诲,不敢或忘。”
苏老点了点头,随即,脸上的欣慰之色又转为一丝隐忧,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如今你身居要职,执掌刑名,权柄愈重,盯着你的眼睛也就越多。往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思虑周全。刚极易折,有时,圆融之道亦是存身之术。切记,切记。”
这番叮嘱,是真正的师者关怀,既有对其品行的肯定,也有对其处境的担忧。
孟砚之认真听完,再次躬身:“学生多谢老师教诲,定当时刻谨记,审慎行事。”
苏老欣慰地捋了捋胡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缓缓离去。
孟砚之独自立于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新任大理寺卿的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又看了看脚下巍峨的皇城和远处熙攘的街市,目光沉静而坚定。权力的阶梯,她又踏上一步。前方的路,注定更加崎岖,也更加不容回头。
昭阳公主府
窗外的日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铺着青玉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昭阳公主正执笔临帖,笔锋沉稳,勾勒着前朝大家的风骨。泽兰脚步轻捷地走进来,在帘外顿了顿,才低声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今日早朝,陛下颁下旨意了。”
昭阳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永昌侯世子一案彻底了结,涉案主犯宋珩、李兴等人已于昨日午门问斩,家产抄没充公。”泽兰的声音清晰平稳。
“意料之中。”昭阳的笔锋在一处转折上略略用力,墨迹微浓,“父皇既已当廷定案,孟砚之行事又向来果决,自然不会拖延。”
泽兰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更复杂的意味:“还有……陛下革去了原大理寺卿刘本胥的职位,将其贬为光禄寺少卿。同时……擢升大理寺少卿孟砚之,为大理寺正卿,即刻上任。”
“嗒。”
极轻微的一声,是笔尖离开纸面的声音。昭阳公主悬腕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短短一瞬。
她缓缓将紫毫笔搁回青玉笔山上,抬起头,看向泽兰,眸光清亮如秋水,深处却似有波澜微兴。
“孟砚之……升任大理寺卿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若细听,能辨出那平静之下的一丝确认与……了悟。
“是,殿下。旨意已明发。”泽兰点头,“朝会上,陛下当众嘉奖孟少卿……孟寺卿,明察秋毫,不畏权贵,望其不忘初心,秉公执法。”
昭阳公主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庭院中几株晚开的玉兰,正吐露着最后的芬芳。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窗棂木格。
“刘本胥庸碌怯懦,尸位素餐,被革职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父皇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干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漕粮一案,父皇虽然最终保全了永昌侯府的爵位,但对东宫一系的敲打和警告,并未放松。拿走一个刘本胥,换上一个孟砚之……”
她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浮现出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赞赏与复杂思量的神情。
“孟砚之坐上这个位置,倒是实至名归。”昭阳的唇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纵观满朝文武,能如他一般,将律法二字看得比身家性命、比人情世故更重,且真有能耐将那律法之剑斩下去的,屈指可数。父皇此举,看似破格,实则是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放在了最该放的位置上。”
泽兰轻声接道:“只是,孟大人……如今该称孟寺卿了,经此一事,在朝中恐怕更为孤立。‘活阎王’的名号,怕是坐得更实了。”
“孤立?”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要看这‘孤立’,是来自于蝇营狗苟者的恐惧疏远,还是来自于方正君子的敬而远之。孟砚之所求,本就不是朋党簇拥。他若是那等汲汲营营于人际、热衷于结党之人,反倒不值得父皇如此破格提拔,也不值得……”
她话语微顿,没有说完,但泽兰跟随她多年,已然明白那未尽之意——也不值得殿下您如此看重与信任。
“他这个位置,是拿真本事和身家风险换来的。”昭阳公主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方才未写完的字帖上,那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法”字,“往后,他所面对的案子,牵扯只会更大,水只会更深。大理寺卿的权柄是重了,可这担子……也重逾千斤。”
她的语气里,少见的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慨叹,并非担忧,更像是一种对前路艰险的明晰认知。
“殿下,可要备礼,贺孟寺卿高升?”泽兰询问道。
昭阳公主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并非喜好这些虚礼之人。此刻送去贺礼,落在有心人眼里,反倒显得刻意,于他于我,都无益处。”她想了想,又道,“不过,他升任寺卿,日后公务必然更为繁忙。你稍后去库房,将前几日南边进贡的那匣上品紫毫笔和那方冰纹端砚找出来,不必以我的名义,只说是……旧友贺他履职之便,助他处理案牍而已。选个妥当人,私下送去大理寺他值房即可。”
“是,殿下。”泽兰领命,心中明白,这份“旧友”的贺仪,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合分寸,既表达了殿下的认可与关切,又全了孟砚之“孤臣”的体面,更避开了朝堂上敏感的目光。
昭阳公主重新坐下,却已无心思继续临帖。她望着窗外明澈的天空,心中思绪翻涌。
孟砚之升任大理寺卿,意味着朝堂之上,正式崛起了一股不容忽视的、以“法”为根基的新力量。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旧的派系,甚至可能打破现有的平衡。对太子而言,这无疑是又一记重击;对其他势力而言,是威胁也是变数;而对父皇而言……是一步强化皇权、整饬吏治的妙棋,也是一次大胆的用人冒险。
而对于她自己……昭阳公主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某种悄然成形的同盟与期待,因为孟砚之的这一步高升,而变得更加坚实,也更加……值得仔细谋划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她低声自语,眼中光华内敛,深邃难测,“孟砚之,这九卿之位,是荣耀,亦是枷锁。望你真能如父皇所言,不忘初心。这潭深水,望你……依然能游刃有余。”
孟砚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一道身影就如同欢快的雀儿般扑了过来,险些撞进他怀里。
“大人!您回来啦!”陆商的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拜,围着孟砚之打转,“我都听说了!全京城都传遍了!大人您升任大理寺卿了!正三品!九卿之一!我的天爷呀!”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手舞足蹈,若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主仆”规矩,怕是真要跳起来拍手。昨日午门行刑,他也挤在人群里看了,当鬼头刀落下,百姓爆发出解恨的呼声时,他胸中亦是激荡难平。他家大人,揪出了那样的巨蠹,还了朝廷和百姓一个公道,如今更是得陛下亲口擢升,这如何能不让他与有荣焉?在他简单纯粹的认知里,他家大人就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没有撼动不了的奸邪。
陈妈从屋里赶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脸上亦是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屋歇歇。”她上下打量着孟砚之,欢喜之余,眼底却悄悄爬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官是越做越大了,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可这京城的水也就越来越深了。她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却也懂得“高处不胜寒”的道理。砚之行事如此刚直,得罪了那么多权贵,如今位高权重,岂不是更成了靶子?这让她如何能不担心?
阿离安静地跟在陈妈身后,手里捧着一杯刚沏好的、温度恰好的清茶。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孟砚之手边的桌上,然后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望向孟砚之。她的目光里,有着与陆商相似的崇拜,但更深邃,更复杂,更包含了某种只有她自己才完全明了的、惊涛骇浪般的敬意。
她是这宅子里,除了陈妈之外,唯一知晓孟砚之最大秘密的人。那夜为重伤的孟砚之疗伤,触及的秘密,曾让她震惊得几乎失语。可随之而来的,不是恐惧或疏远,而是排山倒海的钦佩与心疼。女子之身,科举入仕,在这男人主宰的朝堂之上,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步步高升,执掌天下刑名,惩奸除恶,令无数须眉折腰,让百姓真心称颂“青天”……这是何等惊世的才华,又是何等坚忍的心志!她看着孟砚之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只觉得这世上九成九的男子,都该自惭形秽。
“大人,请用茶。”阿离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坚定支持。
孟砚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适宜的温暖。她目光扫过面前三人,激动雀跃的陆商,喜忧参半的陈妈,以及目光深邃的阿离。这宅院,这寥寥几人,是她在这偌大京城、诡谲朝堂之中,仅有的、可称之為“家”的温暖与牵绊。紧绷了一日的心神,在此刻微微松弛下来。
“不过是职责所在,陛下隆恩罢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升迁的喜悦,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怎能是‘罢了’!”陆商立刻反驳,一脸“您太谦虚了”的表情,“这是天大的喜事!陈妈,阿离,咱们今晚必须好好庆祝!我把那條腊肉炖了,再把攒的鸡蛋都炒了,后院还有新发的嫩韭,我再去巷口切半斤好肉回来,包饺子!对,就包饺子!喜庆!”
陈妈也连忙点头,暂时压下忧虑,笑道:“是該庆祝,是該庆祝。砚之这些日子辛苦了,是该吃点好的补补。商哥儿,我跟你一块儿张罗去。”
两人说着就要往厨房去,热情高涨。
孟砚之本想说“不必麻烦”,她向来不重口腹之欲,对这等庆贺形式也无甚兴趣。但看着陆商那兴奋得发光的脸庞,和陈妈眼中真切的关怀,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晓他们的心意,这份单纯的、为她高兴的喜悦,在这冰冷坚硬的世道里,弥足珍贵。
“……好。”她轻轻颔首,算是应允,“简单些便好,莫要太过破费。”
“晓得,晓得!”陆商得了准信,更是欢天喜地,拉着陈妈就往厨房跑,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要放多少肉馅才香。
阿离没有跟去,她留了下来,默默拿起鸡毛掸子,轻柔地拂去书房桌椅上看不见的浮尘,又将窗边那盆兰草的叶子仔细擦拭了一遍。她的动作细致而安静,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照料。
孟砚之看着他们各自忙碌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她没有在厅中久留,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她在书案后坐下,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陆商和陈妈隐约的交谈声、剁馅的笃笃声传来,混合着寻常市井的烟火气。
官拜大理寺卿,于她而言,绝非简单的荣耀。这是更大的权柄,也是更重的枷锁;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凶险的漩涡。太子的恨意,百官的忌惮,皇帝的期望,还有那始终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身份秘密……但和查明当年全家问斩的真相相比,这些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