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庄严肃穆。早朝已近尾声,当值太监正欲高唱“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时,一袭朱红官袍的孟砚之稳步出列,手捧厚重卷宗,朗声道:
“臣,大理寺少卿孟砚之,有本启奏。奉旨查办永昌侯世子宋珩等人盗卖官粮一案,现已查明,人证物证俱全,特此呈报陛下圣裁。”
殿内顿时为之一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皇帝沉声道:“呈上来。”
内侍接过那叠沉甸甸的卷宗,恭敬置于御案。皇帝并未立刻翻阅,只道:“孟卿,将案情与结果,简要说与诸卿知晓。”
“臣遵旨。”孟砚之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晰平稳,却字字千钧,“经臣会同刑部、户部查验户部官仓,核对历年账目,查明自元熙八年至今,官仓亏空及以次充好、掺假腐坏之粮,共计折合上等精米四万七千五百余石。涉案银钱,数额巨大。”
一个数字报出,殿内已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四万多石!这几乎是京师一季的漕粮数额!
孟砚之继续道:“现已查明,主犯永昌侯世子宋珩,勾结户部左侍郎李兴、仓场主事冯亮等一干人等,利用职权,虚报损耗、涂改账目、以次充好,大肆盗卖、调换官粮,中饱私囊,历时数年。为掩盖罪行,更曾企图杀人灭口,事后胁迫人证。此案涉案人员共计二十七人,所有人口供、物证、账册勾稽,皆已核实无误,铁证如山。”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无一句虚言,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令人心悸。随着他的话语,那惊人的贪腐黑洞仿佛在每位朝臣面前缓缓张开。无数道目光,带着惊骇、鄙夷、探究,不由自主地瞥向站在文官前列、面色铁青的太子沈令承,以及他身后不远处,身躯已开始微微发颤的永昌侯宋启桓。
孟砚之话音刚落,永昌侯宋启桓便已踉跄出列,“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御阶之下,以头抢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破碎:“陛下!老臣……老臣教子无方,竟养出如此祸国殃民、胆大包天之逆子!老臣愧对陛下天恩,愧对列祖列宗!老臣……有罪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几乎要背过气去,将一位痛心疾首、无颜面对君父的老臣形象演绎到了极致。这并非全然做戏,其中确有恐惧、羞耻与绝望。
就在这时,太子也一步跨出,面色沉痛至极,声音洪亮而充满义愤:“父皇!儿臣听闻此案详情,痛心疾首,愤慨难平!永昌侯世子宋珩,身为勋贵之后,深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反行此蠹国害民、动摇根基之恶行,其罪罄竹难书,天理难容!此等巨恶,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安民心?何以告慰那些可能因粮草不济而枉死的将士亡魂?!”
他言辞激烈,将宋珩的罪行上升到祸国殃民的高度,切割之意,昭然若揭。说完,他甚至转向跪地的永昌侯,痛声道:“永昌侯!你纵子至此,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太子这番“大义灭亲”的姿态,让许多原本猜测东宫会暗中回护的官员暗自咋舌,同时也让一些老成者心中明了,这是断尾求生,亦是迫不得已的表态。
皇帝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才缓缓翻开御案上的卷宗,目光扫过那触目惊心的亏空总数与详细的罪行罗列。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四万七千五百石……”皇帝低沉的声音响起,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在大殿中回荡,“好,很好。朕的国库,朕的官仓,竟养出了这么大一群蛀虫!”他猛地将卷宗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电,射向下方,“来人!将主犯宋珩,给朕押上殿来!”
“遵旨!”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摇曳不定的油灯。宋珩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角落,昂贵的锦袍早已沾满污秽,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永昌侯世子的风流倜傥。
最初是极致的恐惧,然而,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除了每日一顿粗砺的饭食,竟无人提审他。
这种“安静”,在最初的恐慌过后,反而滋生出一丝扭曲的侥幸。
“不对……”宋珩在黑暗中眨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思绪疯狂转动,“如果真要立刻置我于死地,为何不审?孟砚之那个阎王,怎么会放过我?”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顽强地亮了起来:“是太子!一定是太子殿下在周旋!”
是了,他被关押的地方是天牢,直属皇帝,并非大理寺的诏狱。这微妙的不同,在他此刻看来,意义重大。天牢关押的多是待决的钦犯或政治要犯,程序往往更复杂,时间也更具有“操作空间”。而大理寺诏狱,那是孟砚之的地盘,进去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且往往速审速决。
“殿下定然是在想办法!”宋珩越想越觉得有理,苍白的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父亲一定也在外面奔走。盗卖官粮虽是重罪,但只要补上亏空,再让下面的人顶下大部分罪责,未必不能周旋……毕竟,我可是太子的内弟!太子妃是我亲姐姐!为了东宫的体面,殿下也不会让我就这么被砍了脑袋!”
他开始在心里编织一套说辞:都是下面的人欺上瞒下,自己只是失察;那些钱,大部分也是被李兴他们贪了;至于杀人灭口,那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他甚至开始幻想,太子会如何巧妙地压下此事,最终将他削爵圈禁了事。虽失了自由和爵位,但至少命能保住,侯府根基还在,将来未必没有起复之日。
这种侥幸心理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让他忽略了天牢日渐凝重的气氛,忽略了狱卒看他时那混合着怜悯与嘲讽的复杂眼神。他不再嘶喊,变得“安静”而“配合”,每天等待着父亲或太子的消息,等待着那扇牢门为他打开,接他去一个虽然不那么光明、但足以活命的地方。
直到这天清晨。
走廊里传来比往日更加沉重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宋珩猛地从稻草堆里坐起,心脏狂跳。是消息来了吗?是太子派人来接他了?
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宋珩,出来。”为首之人声音毫无波澜。
宋珩的心跳得更快了,是期待,也是不安。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急切地问:“是……是太子殿下让你们来的吗?是带我出去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希冀。
侍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上前,动作利落地给他戴上更沉重的木枷和脚镣。冰冷的触感让宋珩一哆嗦,希冀的光芒在眼中闪烁不定。“我们……这是去哪儿?”他又问,这次声音小了些。
依然没有回答。他被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然而,押解的队伍没有走向任何想象中的“软禁之所”,而是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朝着那巍峨庄严的紫宸殿走去。
当宋珩被两名御前侍卫反剪双臂,跌跌撞撞押进紫宸殿时,他脸上那份残存的侥幸和茫然,在看清殿内情形的瞬间,彻底粉碎。父亲跪在那里,形容枯槁;太子殿下站在前方,面色冰冷,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陌生人;而端坐龙椅的皇帝,那目光更是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跪下!”皇帝一声怒喝。
侍卫毫不犹豫,一脚踹在宋珩腿窝。宋珩“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金砖上,钻心地疼,却比不上心中灭顶的恐惧。
孟砚之手持一份摘要,走到宋珩身侧不远处,用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将他的主要罪行、涉及金额、关键证据以及李兴等人的供词指认,再次当众宣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宋珩心上,也砸在永昌侯和太子紧绷的神经上。
“……以上,人证物证俱全,宋珩,你可认罪?”孟砚之最后问道。
宋珩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猛地转向父亲,涕泪横流,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哭喊:“爹!爹!救我!救救儿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知道错了!爹!”
永昌侯宋启桓看着这个曾经寄予厚望、如今却将家族拖入深渊的儿子,眼中闪过极致的痛楚,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宋珩脸上,声音嘶哑而狠厉:“逆子!孽子!你还有脸求救?!你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还有何面目活于世间?!我宋家没有你这样的子孙!你……你当以死谢罪,向陛下、向朝廷、向天下百姓谢罪!”
这一巴掌极重,宋珩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耳中嗡嗡作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盛怒而绝情的父亲,又茫然地看向太子。
太子立刻避开他的目光,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语气沉痛而坚决:“父皇,宋珩罪证确凿,罪恶滔天,儿臣以为,永昌侯所言极是。此等祸国之徒,绝不可宽宥!当依律严惩,以正视听!”
宋珩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父亲的那巴掌,太子的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他像被抽走了脊椎,瘫软在地,眼神空洞,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连哭泣都停止了。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算计取代。他沉默片刻,目光先落在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永昌侯身上。
“永昌侯宋启桓,”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淡漠,“你治家不严,纵子行凶,酿此巨祸,罪责难逃。念你祖上功勋,及你本人往日勤勉,朕格外开恩。罚你永昌侯府,倾尽家财,将户部账目所载之亏空,悉数填补,一分一毫不得短缺。”
宋启桓听到这里,伏地的身躯微微一颤,补上亏空虽会令侯府元气大伤,但至少……爵位还在,根本还在。他刚想叩首谢恩——
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遭雷击:“另,永昌侯爵位,自即日起,夺去世袭罔替之资格。日后承袭,需降等,且需经朝廷考核,朕,亲自裁定。”
“世袭罔替”被剥夺!这意味着永昌侯府的辉煌,自他宋启桓之后,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逐渐没落。这比罚没家产更致命!宋启桓只觉得一颗心直坠深渊,冰冷彻骨。但他不敢有丝毫异议,更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恨,只能将头颅更深地埋下,声音干涩破碎:“老臣……叩谢陛下天恩!老臣……遵旨……” 能暂时保住侯府不直接被夺爵抄家,已是皇帝看在往日情分和太子面上的最后一丝仁慈了。
太子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侯府虽未倒,但失去世袭罔替资格和巨额财富,已等同于被斩去双臂,对他而言,是一记沉重的打击,势力大损。
“崔明达严重失职,罚俸一年,官降一级为户部侍郎,在新户部尚书上任前,先暂代户部事务,再有任何差错严惩不贷。”
崔明达听后立马跪下谢恩,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皇帝处置完永昌侯和崔明达后,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孟砚之,语气稍缓:“孟少卿。”
“臣在。”
“此案主犯宋珩,及涉案官员李兴等一干人犯,便由你大理寺,依《大齐律》,从速从严定罪处置,明正典刑,公示天下,以儆效尤。”
“臣,遵旨。”孟砚之躬身领命。他明白,皇帝这是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永昌侯府的“形”,又用剥夺世袭和补亏空进行了严厉惩戒,同时将具体执法权交给他,既彰显了法度,又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要求严惩的舆论,手段可谓老辣平衡。
“《大齐律》,监守自盗官粮,数额特别巨大,并有杀人未遂、胁迫人证等情节者,主犯当处斩刑,家产抄没。从犯李兴等人,参与分赃,情节严重,亦当问斩,家产抄没。”孟砚之清晰地说出律法条文。
皇帝听完,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准奏。着大理寺、刑部监刑。退朝。”
“退朝——”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朝臣,跪地谢恩的永昌侯,瘫软如泥的宋珩,面色晦暗的太子,以及捧着卷宗、神情沉静如水的孟砚之。
一场震动朝野的大案,终于在金銮殿上,落下了它的审判帷幕。然而,它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