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房门虚掩,药草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气息隐约飘出。陈妈轻轻叩门:“公子,许寺丞来了。”
里面传来孟砚之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请许兄进来。”
许海推门而入。晨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照亮室内。孟砚之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精神看起来尚可。她左臂用夹板固定着,肩部衣料下隐约可见包扎的轮廓,最引人注意的是,她双眼蒙着一层柔软的白色棉布条。
“许兄,劳你挂心了。” 孟砚之微微侧头,面向许海声音的方向。
许海见状,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愤怒,连忙上前几步,在床前躬身行礼:“大人!您……您受苦了!” 他目光扫过孟砚之身上的伤处和蒙眼的布条,拳头暗暗握紧,“究竟是何方宵小,竟敢在京城行此歹毒之事!大人可知是谁主使?”
孟砚之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也无需激动。“坐下说话,许兄。” 待许海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她才缓缓道,“昨夜之事,是有人设伏。地点在西市榆钱胡同,七八个亡命之徒,用了石灰粉这等下作手段。”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但许海却能听出其中的凶险。“幸得……有贵人暗中相助,击溃了贼人,还擒住了为首者。我这才侥幸脱身。”
许海立刻捕捉到“擒住为首者”这个关键信息,精神一振:“大人,那活口……”
“已交由可信之人带走讯问。” 孟砚之打断他,没有明说交给谁,但许海心领神会,知道此事已超出常规司法程序,涉及更高层次的博弈,便不再追问详情。
孟砚之继续道:“许兄,我受伤之事,需暂且压下,不可外传。你今日回大理寺,便说我染了春寒,咳疾复发,需告假静养几日。寺中一应事务,尤其是漕运案相关的卷宗、证物看守、以及……刘大人那边的动向,就劳烦许兄与顾评事多多费心,暂时代为处置。若有紧急或异常之事,” 他顿了顿,“你知道如何联系陈妈。”
她将大理寺内部的稳定与监控托付给了许海,这是极大的信任。
许海立刻起身,郑重拱手:“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守口如瓶,对外只说大人抱恙。寺中诸事,下官与顾评事必会小心应对,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大人只管安心在此养伤,待痊愈后再行计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些贼人及其幕后主使,迟早会付出代价!”
孟砚之微微颔首,蒙着布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语气温和了些:“有许兄在,我自是放心。只是要辛苦你了。另外,顾评事那边,也需你委婉告知,让他心中有数,但务必谨慎。”
“下官明白。” 许海应下,看着孟砚之苍白的面容和裹伤的身体,忍不住又道,“大人,伤势……当真无碍?可需下官再寻些可靠的郎中或药材?”
“不必了。” 孟砚之摇头,“府中已有安排,伤势需静养即可。许兄不必过于担忧。”
许海知道孟砚之自有主张,且看来确实得到了妥善的医治和照顾(他进门时已闻到上等金疮药的气味),便不再坚持。他又仔细问了问孟砚之可有其他吩咐,确认无误后,才躬身告退。
“大人,您务必保重身体。下官晚间……若无事,再来看您。” 许海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有劳许兄。” 孟砚之轻声回应。
许海这才随着陈妈悄悄离去,来时忧心忡忡,去时肩头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但目光却更加坚定。他知道,大人将后背托付给了他,他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室内重归安静。孟砚之静静靠坐着,听着许海远去的脚步声,心中稍安。许海的忠诚与能力,是他在大理寺内部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窗外的晨光,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午后,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为京城洒下几分暖意,却驱不散孟府小院内的静谧与隐隐的药草气息。一辆青帷素盖、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在了巷口,数名便装侍卫无声散开警戒。泽兰扶着昭阳公主下了马车,主仆二人皆衣着朴素,未带仪仗,径直来到孟府门前。
泽兰上前,轻叩门环。陈妈早已得了嘱咐,小心开门,见是公主亲临,虽心中早有准备,仍是吃了一惊,连忙就要跪下行礼。
“陈妈不必多礼,引路便是。” 昭阳公主抬手虚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打扰的意味。
陈妈会意,躬身将公主与泽兰引入院内,又迅速关上大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窥探的视线。她低声道:“殿下,公子……孟少卿正在书房等候。只是他伤势未愈,眼睛不便,恐有失仪……”
“无妨,本宫正是来探病议事的。” 昭阳公主脚步未停,随着陈妈穿过简洁的庭院,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陈妈轻轻推开,侧身让公主进入。泽兰留在门外,与陈妈一同守候。
书房内光线柔和,窗扉半开,通风良好,却避开了直射的阳光。书案收拾得整齐,一旁小几上放着药碗和清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静静立在书案旁的那道身影。
孟砚之显然已等候片刻。她穿了一身洁净的素白长衫,质地柔软,毫无纹饰,宽大的衣袖遮掩了臂上的夹板,唯有左肩处依稀透出内里包扎的轮廓。最令人心弦微动的,是她双眼上覆盖的那条两指宽、质地细软的白色棉布带,在如墨青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也彻底掩去了那双总是过于清醒锐利的眼眸。
她听到动静,微微侧身,面向门口,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越依旧,却因伤势而略显低哑:“臣孟砚之,参见公主殿下。目不能视,失礼之处,望殿下海涵。”
昭阳公主的脚步在踏入书房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的孟砚之,与她印象中的任何模样都截然不同。不是紫宸殿上绯袍玉带、言辞锋锐的孟少卿;不是孤依堂内青衫磊落、谆谆教诲的孟先生;也不是上元灯会时,于万千灯火中神情略显柔和、与民同乐的孟砚之。
眼前的他,褪去了所有官服赋予的威严与常服带来的疏离感,仅着一身素白,安静地立于光影交界处。那覆眼的布带,不仅遮住了视线,似乎也暂时卸下了他周身那层无形的、紧绷的铠甲,显露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单薄与沉静。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唯挺直的鼻梁和下颌清晰的线条,还残余着几分惯有的倔强与冷清。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时候。昭阳公主心中蓦然掠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复杂情绪。理智上她当然知道孟砚之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流血,会痛。但当这毫无遮掩的伤弱之态猝然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远比听闻禀报时要强烈得多。一种混合着疼惜、震撼,甚至有一丝莫名恼意(恼那下手之人的阴毒,也恼孟砚之的以身犯险)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但她很快将这一切压了下去,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
“孟卿不必多礼,你有伤在身,快请坐。” 昭阳公主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她率先在客位坐下,示意孟砚之也落座。
阿离一直静静侍立在孟砚之身侧,此时小心地扶着她,引她到主位坐下,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门外。
孟砚之坐定,再次开口,语气郑重:“昨夜之事,多谢殿下援手。若非殿下遣人暗中护卫,臣此刻恐已命丧宵小之手。救命之恩,砚之没齿难忘。殿下所赠良药,亦已用上,多谢殿下厚赐。”
昭阳公主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那条白布带上:“孟卿言重了。你为本朝查案除奸,不顾自身安危,本宫护你周全,乃是分内之事。只是……”她语气微沉,“下次万不可再如此行险。你之安危,关乎此案能否水落石出,亦关乎朝纲法度之威严。”
“臣明白,谢殿下教诲。” 孟砚之微微颔首,知道公主指的是她故意涉险之举。她随即转入正题,“殿下亲临,必有要事。不知……昨夜擒获之人,可曾吐露什么?”
昭阳公主知他心急,也不赘言,神色一肃,道:“惊蛰已连夜审问。那为首者受刑不过,已然招认,是受漕帮一个叫‘赵把头’的头目指使,许以重金,要在僻静处结果你性命,做成意外或盗杀模样。接头地点、信物、银钱来路,皆有供述。那赵把头,正是郑大海手下得力干将,专管码头力夫与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孟砚之虽看不见,但听得极其专注,闻言冷笑一声:“果然是他。郑大海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仅如此,”昭阳公主继续道,声音更冷,“据‘地网’之前探查的线索拼凑,郑大海身边一个叫马六的人,近半年频繁与永昌侯府外院一名管事接触,尤其是与漕运巡防营相关的‘打点’、‘疏通’,多经此人之手。虽无直接指认宋珩的铁证,但这条线,已然清晰。”
孟砚之静静听着,脑中迅速串联信息。刺杀指令来自郑大海心腹赵把头,资金与掩护可能涉及永昌侯府外围,逻辑链条完整。
“臣这边,也有进展。” 孟砚之缓声道,将自己如何从账册时间与死者最后活动比对,发现孙大、李魁、郑三,三人之死,极可能与去年腊月几批特殊“官粮”承运中的重大舞弊相关,以及郑大海在审讯中对此事的惊慌反应,一一清晰道来。他虽目不能视,但言辞逻辑分明,条理清晰,将案件核心指向了 “利用官粮运输夹带私货或盗卖官粮” 这一可能动摇国本的巨案。
昭阳公主听罢,眸色幽深:“这与本宫的推测不谋而合。吴峰在奉州市舶司查阅记录,亦发现同期一些大宗货物记录存疑,且多与漕帮承揽的官粮运输线路重叠。杜会长那边动用商会网络秘密查访粮市,初步回报,近来运河沿线个别非产粮区,确有来历不明、价格略低于市价的大宗粮食暗中流通,源头隐秘。”
两人信息一合并,一幅更清晰的图景浮现:永昌侯府(宋珩)利用巡防营职权为漕帮(郑大海)提供庇护甚至便利,漕帮则利用承运官粮之机,进行大规模盗卖或替换,牟取暴利。孙大等三人因具体经手或察觉此事而被灭口。孟砚之的调查触及核心,郑大海遂铤而走险意图刺杀。
“如今,活口供词、账目疑点、市场异动线索俱在,” 孟砚之沉吟道,“所缺者,一是确凿的、能将盗卖官粮与永昌侯府直接勾连的铁证,例如侯府经手赃款的账目、或宋珩明确指示的文书;二是……如何合理合法地进入户部,调取原始漕粮档案,与漕帮账目进行最终核对,坐实亏空数目与舞弊手法。此乃关键,亦是难处。”
昭阳公主指尖轻轻叩着椅背,陷入沉思。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铁证需从内部突破,或待对方进一步行动时捕捉。” 昭阳公主缓缓道,“至于户部查账……常规途径难以行通,必遭阻挠。需一个合适的契机,或一份足够分量的压力。”
两人皆明白,这个“契机”或“压力”,很可能需要来自更高处——圣心独断。
信息交换已毕,局势已然明朗。接下来的斗争,将更加复杂,涉及更深层的权力博弈。
昭阳公主看着眼前白布覆眼、却依然挺直脊背的孟砚之,心中那份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她起身,走到孟砚之面前。
孟砚之察觉到动静,微微抬头。
昭阳公主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孟砚之未受伤的右肩上,拍了拍。这是一个超越身份、带着抚慰与鼓励意味的动作。
“孟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已做得足够多,足够好。眼下首要之事,是养好伤势。余下之事,自有本宫与你一同筹划。证据会找到,契机也会出现。你,并非孤身一人。”
“孟砚之肩头感受到那轻柔却坚定的力道,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殿下袖间极淡的冷香。她微微一怔,随即,那被白布遮盖的眉眼柔和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安心的弧度……”
郑重应道:“是,殿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