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孟砚之静静侧卧着。眼前是一片黑暗,隔绝了所有光线,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危险。身体的疼痛并未完全消失,肩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左臂固定着不便移动,眼睛的灼烧感在药膏的清凉下稍缓,但异物感和不适依然存在。
然而,这具承载着伤痛的身体里,她的神志却并未完全沉睡。阿离沉稳专业的处理、陈妈心疼的叮嘱、陆商愤怒却克制的关怀……这些细小的温暖,如同涓涓细流,在她冰冷而紧绷的心湖中注入了一丝温度。
她知道,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休息。让身体积蓄力量,让头脑恢复清明。活口已被公主的人带走,郑大海(或宋珩)的罪行又添一笔铁证。这场刺杀非但没能除掉她,反而可能成为撕开对方防线的突破口。
但这一切的后续谋划,都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和能够行动的身体。现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休息。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身体放松,不再去对抗疼痛,而是尝试与之共存。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朦胧的、带着药草清苦气味的黑暗之中。
公主府,夜色已深,阁内却灯火通明,驱不散那股因急报而骤然降临的凝重。
暗卫癸十一已换下夜行衣,身着寻常侍卫服饰,垂首立于堂下,将榆钱胡同伏击、孟砚之受伤、以及擒获活口的经过,清晰而简洁地禀报完毕。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重若千钧。
昭阳公主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外罩着银线绣缠枝莲的薄氅,手中原本拿着一卷书,此刻却已不知不觉放下。听完禀报,她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虽未形于色,但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的那只手,却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上好的锦缎面料在她掌心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伤势如何?”她开口,声音听似平稳,却比平日低沉了半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癸十一头垂得更低:“回殿下,孟大人肩背有刀伤一处,深约半指,未及筋骨;左臂受钝器重击,筋肉挫伤严重,或有轻微骨裂;双目遭生石灰所袭,灼伤颇重,已及时清洗上药,视力受损,需静养观察。内腑受掌力震荡,气息不稳,但经初步调息,已无性命之虞。属下已将其安全送回府中,由其府中懂医理的侍女处理包扎。”
“石灰?”昭阳公主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对下作手段的厌恶与愤怒。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大部分冷静,“无性命之忧便好。” 这句话,既像是说给暗卫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线。
“传本宫令,”她随即下令,语速加快,“即刻从府库中,取最好的金疮药‘玉肌生骨散’,再取‘清目灵膏’和‘九转护心丹’,着稳妥之人,秘密送至孟少卿府上,交予陈妈或那位懂医的侍女,告知用法。所需任何药材,府中有的尽可取用,没有的,着人立刻去采买,不惜代价。”
“是!”一旁侍立的忍冬立刻应下,转身便要去安排。
“且慢,”昭阳公主叫住她,目光转向癸十一,“擒获之人,现在何处?”
“已押入‘幽水牢’,由惊蛰大人亲自看管。”癸十一答道。幽水牢是公主府最隐秘、守卫最森严的囚禁之所。
“告诉惊蛰,”昭阳公主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本宫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撬开那两人的嘴!要问清楚,受谁指使,如何接头,赏银多少,对方还许了什么承诺,有无信物或凭证!尤其是——与永昌侯府、与漕帮郑大海的关联,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审出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形成完整口供。”
“属下遵命!”癸十一沉声领命。
“去吧。审问有了进展,立刻来报。”昭阳公主挥了挥手。
癸十一与前去取药的忍冬一同退下,厚重的阁门轻轻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涵光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昭阳公主却并未移动,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坐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的一点,眉心微蹙。烛光在她姣好却凝重的面容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吴峰在奉州与市舶司的调查传回的消息,同期有大宗货物记录存疑,且多与漕帮承揽的官粮运输线路重叠,其他的还在继续调查。杜会长那边的商业网络摸排也只是初步发现非产粮地区有可疑的低价粮暗中流通,更详细的情报仍需要时间。眼下最直接、或许也最致命的突破口,就在刚刚抓回来的那两个亡命徒身上。他们口中,或许就藏着直指郑大海,甚至宋珩的铁证。
孟砚之……他竟真的查到了让对方不得不鋌而走险、在京城天子脚下公然刺杀朝廷命官的地步。她手里,究竟掌握了什么?是账册里确凿的贪污证据?还是孙大那三人死亡真相的关键人证线索?抑或是……已经触碰到了永昌侯府通过漕帮侵吞、盗卖官粮的核心罪证?
这个念头让昭阳公主的心再次沉了沉。若真如此,孟砚之所处的险境,远比一次刺杀更为深重。那意味着他已站在了一个庞大利益集团最脆弱的命门上,对方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侍立在一旁的泽兰,将新沏的安神茶轻轻放在公主手边的小几上,看着公主紧锁的眉头,忍不住轻声开口:“殿下,孟少卿吉人天相,既有府中良药,又有忠心之人照料,定能康复。您也莫要过于忧心,伤了凤体。”
昭阳公主闻言,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落在泽兰脸上,摇了摇头:“本宫并非仅是忧心他的伤势。”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他在明处,以身为饵,险些丧命,才换来这可能的突破口。本宫在暗处的布置,必须更快、更准地与之呼应。否则,他这血便白流了。”
泽兰心中一动,试探道:“殿下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孟少卿的伤势,以及案情的进展,不若……明日奴婢代殿下,去孟大人府上探望一番?一则送药关怀,二则也可听听孟大人苏醒后,有何新的发现或嘱咐?”
昭阳公主抬起眼帘,看向泽兰,目光幽深。片刻,她缓缓摇头,做出了一个让泽兰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不,”昭阳公主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本宫亲自去。”
“殿下?!”泽兰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劝阻,“这……孟少卿虽与殿下有口头婚约,但毕竟是未公开,殿下凤驾亲临其私邸探病,恐……恐惹人非议,于礼制亦有不妥。若是传扬出去……”
“本宫行事,何时需全然顾忌那些虚无缥缈的‘非议’?”昭阳公主打断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孟砚之拼着性命查案,本宫若连亲自探视、共商对策的胆量都没有,又何谈在幕后为他周旋支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继续道:“本宫亲去,一是要亲眼看看他的伤势恢复情况,也要当面听他详述案情进展,他手中掌握的证据、遇到的阻碍、接下来的打算,本宫需了然于胸。
其二……” 她转过身,目光如星,“本宫在奉州与市舶司的布置,也需要与他通气。明暗两条线,信息必须及时共享,方能形成合力,给予对手致命一击。有些事情,书信传递或假手他人,终究隔了一层,不如当面言明来得稳妥。”
泽兰听完,知道公主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并非一时冲动。她敛衽行礼,恭声道:“殿下思虑周全,是奴婢浅见了。奴婢这就去准备明日出行的车驾与护卫,必安排得稳妥隐秘。”
“嗯。”昭阳公主微微颔首,“轻车简从,低调行事。具体时辰,待明日看他精神如何再定。你先下去安排。”
“是,殿下。”泽兰领命,悄声退下。
阁内再次只剩下昭阳公主一人。她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微凉的安神茶,却并未饮下。明日之行,固然有充足的理由,但她心中清楚,那份对孟砚之伤势的真切担忧,以及对这位孤臣未来命运的某种沉重责任与惜才之心,亦是推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无法忽视的情感。
孟砚之这枚棋子,或者说,这位她所看重的“执棋人”,已然深深嵌入了这盘凶险的棋局。她必须确保,他不会轻易被吞没。
次日清晨,天色尚是青灰,晨雾未散,孟府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便被轻轻叩响。叩门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坚持。
陈妈早已起身,正在院中洒扫,闻声警惕地从门缝望去,见是身着大理寺丞深绿色官袍、面色凝重的许海,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开门。
“许大人,您这么早……” 陈妈压低声音。
许海拱手还礼,眉头紧锁,眼底带着明显的倦色与忧色,声音也压得极低:“陈妈,叨扰了。昨夜听闻大人回府时……似有不便,下官心中实在难安,故一早前来探望。不知大人现下可醒了?伤势……可还安稳?”
陈妈叹了口气,侧身让许海进来,引他往内院走,一边低声道:“公子……唉,昨夜回来时是伤得不轻,只是公子嘱咐,切莫声张。”
“下官明白。” 许海神色更加凝重,跟着陈妈穿过寂静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