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和阿离将孟砚之扶进内室,让她在床沿坐下。待陆商将热水、布巾和一卷干净的细白布送进来后,孟砚之便让他去门外守着,无事莫要进来打扰。
屋内只剩下陈妈和阿离。烛火跳动,映着孟砚之疲惫的侧脸。
“陈妈,帮我把外袍和中衣褪下吧。”孟砚之背过身,声音平静。
陈妈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却利落地解开孟砚之的衣带,小心地将被血黏连在伤口上的外袍和中衣一层层褪下,露出里面贴身的素白里衣。里衣肩背处也已染红。当最后一层里衣被陈妈轻轻揭开时——
阿离正全神贯注地准备着药箱里的金疮药、干净棉团和布条,抬头看去,手中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烛光下,孟砚之裸露出的肩背,肌肤光洁,线条却并非属于男子的宽阔硬朗,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女子的、略显单薄却柔韧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缠绕在胸前的、用来紧紧束缚的素白棉布……以及,尽管背对着,也能窥见的、与男子截然不同的身形曲线……
阿离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杏眼睁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喉咙里发出轻微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呆呆地看着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颠倒了过来。公子……公子他……竟然是女子?!
孟砚之并未回头,仿佛对阿离的反应早有预料。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阿离,你都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此事,关乎我的性命,也关乎这府中所有人的安危。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哥哥陆商。你……能为我守住这个秘密吗?”
阿离浑身一颤,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孟砚之背上的伤口——那道狰狞的刀伤和青紫的瘀痕,想起公子平日里待他们兄妹的恩情,想起济世堂师傅们教导的“医者仁心”与“信义”,又想起方才陈妈和公子对她的信任……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了坚定的决心。
她松开捂着嘴的手,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清晰无比:“公子……不,小姐!阿离明白!您是救了我和哥哥、给了我们家的恩人!阿离发誓,绝不会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死也不会!阿离会用性命来守护小姐的秘密!”
“好。” 孟砚之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将身体放松,全权托付给身后两人。她赌对了。阿离,这个她救下并给予机会的小姑娘,确实值得托付这份生死攸关的秘密。她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阿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伤势上。她先就着烛光,仔细观察伤口。肩背处那道刀伤斜斜划过,皮肉翻卷,血迹半凝,但好在入肉不算太深,未及筋骨,确是皮肉外伤。她心中稍定,最怕伤到骨头或主要血脉。
她首先处理最严重的肩背刀伤。用陆商烧好、又特意放温的干净热水,浸湿软布,先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她记得济世堂王大夫的教导:“清创需由外向内,勿将污物带入伤口深处。”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牵扯到皮肉增加痛苦。清洗干净后,她取出一小瓶济世堂秘制的、用于止血生肌的“金花散”,小心地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触体,带来些微刺痛,孟砚之的背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一声未吭。
“小姐,这药散能止血消炎,促进伤口收敛,只是初敷时有些刺激,您忍一忍。” 阿离小声解释,语气已带上了医者的专注与沉稳。
撒好药,她取出干净的棉垫覆在伤口上,然后用那卷细白布开始包扎。她包扎的手法颇为熟练,采用“8”字形缠绕,松紧适度,既能固定敷料、施加适当压力帮助止血,又不会过紧影响血脉流通。这是她在济世堂反复练习过的。
处理完刀伤,她开始检查孟砚之左臂的瘀伤和可能的骨伤。她让孟砚之尝试慢慢活动左臂手指、手腕、手肘,同时仔细观察其动作流畅度和孟砚之的面部表情。见孟砚之虽然因疼痛而眉头紧蹙,但各关节活动范围基本正常,无异常骨响或畸形,她判断道:“小姐左臂应是受了钝力击打,筋肉挫伤严重,或有轻微骨裂,但未完全断开移位。需要固定静养,切忌用力。” 她取来两块干净的硬纸板,剪裁合适后,夹在孟砚之左臂肘关节上下,再用布条妥善固定,做了个简易的夹板。
接下来是最为棘手、也最让阿离心惊的眼睛。孟砚之的双目此时红肿紧闭,眼角不断有刺激性的泪水混合着少量石灰粉末流出。
“陈妈,快,再换一盆绝对干净的凉开水来,要煮开晾凉的那种,不能有一丝生水或杂质!” 阿离语气急促而坚定,她知道石灰入眼的处理必须万分小心,生水中的微生物或杂质可能引起更严重的感染。
水很快备来。阿离先洗净自己的双手,然后让孟砚之仰头靠在陈妈怀里。她用小棉团蘸取大量干净的凉开水,极其轻柔地、反复地冲洗孟砚之的眼睑周围和睫毛,将附着在表面的石灰颗粒尽量冲走。她不敢直接翻开眼皮冲洗,怕残留的石灰颗粒在冲洗过程中反而划伤角膜。
“小姐,现在要试着慢慢睁开眼睛,我用这凉开水给您冲洗眼球,会有些难受,但必须把里面的石灰冲出来,否则会一直灼烧。” 阿离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孟砚之依言,忍着剧痛,极为缓慢地尝试睁开一条缝隙。阿离立刻用一个小小的、洗净的瓷茶壶,装上干净的凉开水,壶嘴对准眼缝,让细缓的水流持续冲刷眼球。她全神贯注,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和角度,既要把异物冲走,又不能给眼球带来额外的压力或冲击。
冲洗了足足好几壶水,直到流出的水变得清澈,阿离才停下。她仔细观察孟砚之的眼睛,红肿依旧,但先前那种不断被刺激流泪的情况有所缓解。
“石灰遇水生热,灼伤了眼结膜和角膜,万幸冲洗及时,未有大量石灰残留深入。” 阿离一边说,一边取出一小罐济世堂备用的、用野菊花、蒲公英等清凉解毒药材熬制的眼药膏,“这是清热解毒、润燥止痛的眼膏,对灼伤有些效果。小姐,我现在给您涂上,会舒服一些。但近日切不可见强光,需用布巾遮光静养……”
她的声音里带着医者的审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知道眼睛的损伤,有时比皮肉伤更麻烦。
阿离用干净的小银挑(也是她学医后自备的工具)挑出一点淡绿色的眼药膏,极其小心地涂在孟砚之的下眼睑内。药膏清凉,带来一丝舒缓。然后她让陈妈找来最柔软干净的白棉布,轻轻覆在孟砚之双眼之上,松松系好,避免压迫。
整个过程,阿离手法专业,步骤清晰,态度沉稳专注,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纪和学医时长应有的表现,显然是将所学所知倾尽所能,且投入了全部的心力。
陈妈在一旁递着东西,眼中含着泪光,既是心疼孟砚之的伤,也是感慨这孩子的懂事。
当所有伤口处理完毕,阿离已是满头细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她看着被妥善包扎、眼睛蒙上布条的孟砚之,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孟砚之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阿离每一个步骤的严谨与小心,听到她那些专业的判断和叮嘱。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涌起的是深深的欣慰与感激。
“阿离,”她声音依旧沙哑,却温和无比,“你做得很好。比许多坐堂大夫……都不差。”
这句肯定,让阿离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欣慰与如释重负的泪。她知道,自己真的帮上了小姐的忙,守住了第一步。
伤口包扎妥当,眼睛也覆上了清凉的药膏与遮光的软布,孟砚之被陈妈和阿离小心地扶着,缓缓侧躺下来,避免压到背后的伤处。身体的剧痛和方才处理伤口时的紧绷感稍稍退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混合着失血与内腑震荡带来的虚弱感。
陈妈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异常发热,这才低声道:“砚之你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失了些血,又受了惊吓,最是耗神。我去给你炖个当归黄芪乌鸡汤,最是补气血、安神志,晚些时候你多少喝一些。”
孟砚之闭着眼,蒙着布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想节省。
陈妈知道她此刻最需要静养,又转向阿离,压低声音叮嘱:“阿离,你也累坏了,先去歇着。夜里警醒些,若公子……小姐有什么不舒服,或要水喝,你再来叫我。” 她特意改了称呼,在只有两人知晓的私下里,已然将“小姐”二字叫了出来,带着一种更深的疼惜。
“陈妈放心,我会留心的。” 阿离虽然也一脸倦色,但眼神明亮,用力点头。
陈妈又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孟砚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小心地带上了门。
门外,陆商一直焦急地等候着,见陈妈和阿离出来,立刻迎上去,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急切:“陈妈,阿离,大人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阿离抢先一步,按照孟砚之和陈妈交代的口径,镇定地回答:“哥哥别担心,公子都是皮外伤,我已经都处理好了。就是些刀口划伤和瘀青,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筋骨。公子服了药,现在已经睡下了,需要静养。”
她语气平稳,面色也努力保持正常,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处理伤口时的紧张和后怕,但陆商关心则乱,并未深究。
陆商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他拍拍胸口,随即看向自己妹妹,眼中充满了由衷的骄傲:“阿离,你真的……太厉害了!才学了不到一年,就能给大人处理这么重的伤!你真是……真是给咱们家长脸了!”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阿离被哥哥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低声道:“是公子……是大人信我,也是济世堂的师傅们教得好。”
陆商点点头,骄傲过后,脸上又涌起愤愤不平的神色,拳头不自觉攥紧了:“大人那么好,清正廉明,为民请命,是谁这么黑心烂肺,竟然敢在京城对大人下这样的毒手!简直是无法无天!要是让我知道是谁……”
“哥哥!” 阿离连忙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虽然夜深人静,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公子说了,此事不能声张,自有计较。我们做好自己的事,照顾好公子,别给公子添乱,就是最大的帮忙了。你千万别冲动!”
陆商被妹妹一提醒,也冷静了些,但依旧气得胸膛起伏。他明白妹妹说得对,自己一个半大少年,无权无势,贸然行事只会给大人惹麻烦。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我知道!我就是……就是气不过!老天爷定会收了那些恶人!”
“好了哥哥,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公子这边有我看着。” 阿离推了推陆商,催促他回房。
陆商又朝孟砚之房门方向担忧地看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阿离往厢房走去,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诅咒那些刺客。
兄妹俩各自回了房间。小院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陈妈在小厨房里轻轻走动、准备炖汤食材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京城夜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