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公主府,青帷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市井喧嚣。昭阳公主端坐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方才孟府书房中那素白的身影与覆眼的布带,却仿佛烙印般清晰印在脑海,挥之不去。
回到公主府,挥退旁人,只留泽兰在侧。屋内熟悉的沉水香气宁神静心,却难以完全抚平她心中翻涌的波澜与骤然清晰的谋划。
“殿下,可要先用些茶点?”泽兰轻声询问。
昭阳公主摆了摆手,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声音沉静却带着决断的力度:“不必。泽兰,传令下去,加派人手,务必护好孟府周全,绝不能再出任何差池。另外,命人暗中盯紧永昌侯府,尤其是世子宋珩的一举一动,与他往来密切之人、出入场所,皆需留意,但切忌打草惊蛇。”
“是,殿下。奴婢即刻去安排。”泽兰神色一凛,领命欲去。
“还有,”昭阳公主叫住她,“催促奉州与杜会长那边,尽速详查,所有可能与漕帮、官粮异常相关的线索,无论巨细,皆需密报。时间不多了。”
泽兰一一记下,见公主再无其他吩咐,这才躬身退下,匆匆去布置。
阁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缓缓踱步至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立刻动笔。孟砚之今日所言,与惊蛰审出的口供、吴峰及杜会长的初步线索,在她脑中如同散落的拼图,正逐渐拼合成一幅骇人却清晰的画面:官粮蛀虫,勾结权贵,杀人灭口,刺杀朝廷命官…… 桩桩件件,皆是动摇国本、触犯天条的重罪。
证据…… 她指尖轻叩桌面。活口、账目疑点、市场异动,这些已足以让郑大海和那个赵把头万劫不复,甚至能将永昌侯府拖下水。但若想真正撼动永昌侯府,尤其是那位身负太子妃弟弟、巡防营指挥使双重身份的宋珩,乃至厘清这背后更深的水,还需要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铁证——比如永昌侯府与漕帮之间更隐秘的账目往来,或是指示作恶的明确文书。
吴峰在奉州市舶司的深入查勘,杜会长动用庞大商业网络的暗访,或许能有所斩获。若能寻得一二……连同郑大海刺杀朝廷命官的现行罪证,一并呈至御前,那么,要求彻查此案、并调阅户部相关漕粮档案进行最终核验,便不再是僭越,而是顺理成章、甚至势在必行之事。父皇再想平衡朝局,面对如此确凿的恶性案件与可能涉及军国命脉(官粮)的嫌疑,也绝无可能再姑息。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昭阳公主心中稍定,眼中锐光更盛。这盘棋,虽险,但路径已明。
然而,思绪流转间,孟砚之那苍白安静、白布覆眼的模样,却又猝不及防地闯入心间。不同于在孟府时强压下的震动,此刻独处,那份鲜明的印象所带来的、更为复杂微妙的情绪,悄然弥漫。
也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表现得太过无所不能了。朝堂之上舌战群僚,刑狱之中明察秋毫,孤依堂内春风化雨,甚至面对刺杀还能冷静设局反击……这种种,让她下意识地将孟砚之视为一个可堪倚重的“能臣利器”,一个心志坚韧远超常人的“同盟者”,却似乎……忽略了他本身的年纪与处境。
不过十九岁,只比自己大一岁。昭阳公主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十八岁的自己在做什么?在深宫之中,学习如何应对明枪暗箭,如何在父皇、诸位兄弟乃至朝臣之间谨慎周旋,努力积蓄力量,只为在这波涛诡谲的宫廷中求得一份自保与自主。她的强大,是被环境逼出来的,是无数个深夜警惕与权衡练就的。
那孟砚之呢?他那远超年龄的沉稳、智慧、胆识,乃至那份近乎偏执的追查真相的执拗,又是因何而生?仅仅是为官的责任?昭阳公主直觉并非如此简单。那双偶尔在无人时流露出的、深不见底仿佛承载着无尽重量的眼眸,那具单薄却挺直如松、仿佛随时准备迎接风暴击打的身躯……他身上,必定背负着远超寻常十九岁少年人所能想象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某处微微牵动,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涩意。但她很快摇了摇头,将这些过于私人的、感性的思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眼前的滔天大案。
此案与永昌侯府脱不了干系,几乎已是定论。那么……东宫呢?皇兄,他在这里面,又知道多少?是否……也有所参与?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微发凉。永昌侯府是太子妃娘家,是太子在朝中最重要、最亲密的姻亲与外戚助力之一。若永昌侯府果真深度卷入这等动摇国本的巨案之中,太子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最轻是失察之罪,重则……可能是知情甚至默许。
昭阳公主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她与太子一母同胞,虽有各自利益与考量,但终究血脉相连。她不愿相信兄长会昏聩短视至此,为了些许钱财而纵容外戚啃噬国本。但权力场中,利益熏心、身不由己之事,她见得还少吗?
是否需要……试探一下?这个想法浮现心头。并非直接质问,那太蠢,也极易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或许,可以借由别的契机,旁敲侧击,观察太子的反应?比如,在向父皇陈情或推动查案时,留意东宫的态度?或是,通过某些双方都信赖的渠道,传递一些模糊的信息?
此事需得极其谨慎,稍有不慎,便会引发难以预料的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将她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昭阳公主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所有纷乱的情绪与疑虑都被收敛于心底最深处。她提笔,开始梳理方才的思路,将需要部署的事项、可能遇到的阻碍、以及……那最敏感、最危险的关于东宫的考量,一一列出,字迹清隽而有力。
窗外日影西斜,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一场更为复杂艰险、可能牵动齐国未来格局的暗战与谋算,已在这位年轻的公主心中,徐徐展开。而孟砚之那道素白的身影,如同一个无声的符号,既提醒着她此战的凶险与代价,也坚定了她必须赢下去的信念。
大理寺衙门,晨钟已响,各房官吏开始了一日的忙碌。许海换上了整齐的官袍,面色沉静,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并未如往常般先处理自己手头的公文,而是径直来到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外,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刘本胥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文牍的书吏。他今日气色颇佳,仿佛朝堂风波与码头喧嚣都未曾扰其清梦。见许海候在门口,他脚步略顿,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副圆融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容:“许寺丞,这么早候在此处,可是有要事?”
“下官参见刘大人。”许海依礼拱手,声音平稳,“确有一事需向大人禀报。孟少卿……今日身子不适,无法到衙视事,特命下官前来告假数日。”
刘本胥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双总是透着精光的眼睛在许海脸上停留了一瞬,似在探究什么。他推开值房门,示意许海跟进来,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坐下,端起书吏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哦?孟少卿病了?前几日在朝堂上还那般……精神矍铄,怎地突然就病了?是何病症?可严重否?可曾延医诊治?” 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里满是“上级对得力下属”的关切,但那关切浮于表面,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审视。
许海垂手立于案前,神色恭谨,回答得滴水不漏:“回大人,孟少卿确是病了。许是连日来为查办漕运浮尸案,殚精竭虑,夙夜匪懈,加之春日气候反复,未能好生将息,这才染了风寒,引发了旧日的咳疾。昨日下值后便觉不适,夜间更是咳得厉害,晨起时仍觉头重身乏,喉痛难言。为免将病气过给同僚,也为了能早日康复、不耽误公务,故而决定告假,在家中服药静养几日。”
他将病因归于“查案劳累”和“气候”,合情合理;将病症描述为“风寒引发咳疾”,常见且不易深究;强调“在家服药静养”,既显示了孟砚之的“自律”和“为同僚着想”,也堵住了刘本胥派人探视或安排太医的可能——毕竟,谁也不会为了一个普通风寒,非要上门打扰病患。
刘本胥一边听着,一边缓缓啜饮着茶水,目光却并未离开许海的脸。他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孟砚之突然告病,时机未免有些微妙。朝堂弹劾风波刚过,码头调查正在节骨眼上,偏就病了?是真病,还是……另有隐情?比如,昨夜那场他隐约听到些许风声、却未能证实具体结果的“意外”?
“咳疾啊……”刘本胥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敲击着,拖长了语调,“孟少卿年轻,固然该以公务为重,但也需爱惜身体才是。这查案嘛,固然要紧,可也不能操之过急,把身子熬坏了,岂非得不偿失?” 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的劝慰,实则暗藏机锋,似乎在暗示孟砚之“操之过急”才导致“病倒”。
许海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恭声道:“大人所言极是。孟少卿也深感惭愧,让大人挂心了。待他痊愈,定当更加勤勉,以报皇恩与大人期许。”
刘本胥观察着许海的神情,见他面色如常,应对得体,看不出任何破绽。他心中虽有疑虑,但许海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他若再追问下去,反倒显得自己过于刻薄或多疑。况且,孟砚之暂时“病倒”,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这大理寺里能让他感到如芒在背的压力,可以暂时缓解几日。
“嗯,”刘本胥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那程式化的关切笑容,“既然孟少卿需要静养,那就让他在家好生歇着吧。寺中事务,自有各位同僚分担。许寺丞,你是孟少卿的左膀右臂,这几日就多费些心。若有紧急公务,可直接来禀报本官。”
“下官遵命,定当竭力。” 许海躬身应道。
“好了,你去忙吧。代本官向孟少卿问好,让他安心养病,不必挂念衙中之事。” 刘本胥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简短的对话。
“下官代孟少卿谢过大人关怀。下官告退。” 许海再次行礼,然后稳步退出了值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走出刘本胥值房所在的院落,许海紧绷的后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知道,刘本胥未必全然相信,但至少明面上,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接下来,就是要确保在这几天里,大理寺内部,尤其是与漕运案相关的一切,不出任何纰漏。
值房内,刘本胥独自坐在案后,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望着许海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病了?咳疾?” 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孟砚之啊孟砚之,你这病……来得可真是时候。但愿你是真病,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眼神愈发深沉。无论孟砚之是真病假病,这几日的“静养”,都足以让许多事情,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或许,也该做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