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将这些零碎供词中提到的时间——腊月初七、初八、初十、十二——用朱笔在纸上圈出。然后,她翻开了对应时间段的账册记录,尤其是三号仓的货物出入流水与官粮承运的专项记录。
账目看似平整,但当他将供词中暗示的“异常”(李魁觉得“分量压手”、孙大骂“糊弄鬼”、郑三说“数目有岔”)与账目数字结合起来审视时,原本枯燥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透出一股诡异。
腊月初八,三号仓入库一批标注为“户部甲字仓漕米,一等白粳”的官粮,计两千石。同期出库记录,同样为两千石,装载上指定漕船,运往京仓。账实“相符”。
但若李魁觉得“压手”是真,孙大骂“糊弄”是真,郑三惊慌于“数目有岔”也是真……那么,这“相符”的二千石背后,很可能藏着巨大的猫腻。是粮食被以次充好?是袋中掺了沙石增重?还是……实际出库的根本不足两千石,却在账面上做平?
而腊月十二之后,这三人的异常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腊月十五第一具浮尸出现,时间衔接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们定是察觉了,甚至可能抓住了什么确凿的把柄。”孟砚之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干涩的眼睛,心中结论已呼之欲出。孙大管仓,可能发现了粮食质或量的严重问题;李魁搬运,最清楚实际重量与标注的差异;郑三跑腿传递,或许无意间看到了真实数据与上报账目的巨大出入,甚至听到了不该听的谋划。三人知晓的秘密,触及了这条依附于官粮运输的巨大黑色利益链最核心的欺诈环节,因此被迅速灭口,沉尸漕河,并伪装成流民意外。
至于另外五名死者,许海那边也有了进展。找到了其中两人的亲属,是京郊农户,确认了身份。家人哭诉说,腊月里人没回家,年后去码头寻,被告知“接了去南边的远差,归期不定”,管事还给了点银钱说是预付的工钱,让家里别声张,等着便是。农户虽觉奇怪,但得了钱,又听说是帮主安排的“好差事”,便半信半疑地回去了,直到官府找上门才知人早已死了。
用“远差”掩盖失踪,用少量银钱堵住家属追问之口……这一切熟练而冰冷的操作,都指向一个高度组织化、对灭口善后习以为常的罪恶团体。
线索至此,已然清晰。矛头直指漕帮在官粮运输中的重大舞弊,而永昌侯府世子宋珩,很可能不仅是知情者,更是庇护者乃至主谋之一。
然而,孟砚之的眉头却锁得更紧。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深邃的思虑。
推理终究是推理,供词多为旁证且来自底层,证明力有限。而那本可能藏着铁证的账册,其精巧的做账手法,使得从纸面上直接揪出确凿罪证异常困难。最直接的方法,是去户部调取原始漕粮征收、验收、入库的完整档案,与漕帮的承运记录进行逐项核对,同时查验相关官仓的实际存粮。若真有大规模以次充好或亏空,两相对照,必现原形。
但……她如今只是大理寺少卿,侦查刑案虽有职权,却无直接核查户部钱粮档案之权。那是需要极高层级授权,甚至可能触动整个户部神经的敏感举动。永昌侯府在户部必有根系,贸然提出查账,无异于打草惊蛇,不仅会被断然拒绝,更可能让对手有充足时间销毁、篡改一切相关记录。
“无权越部查证……”孟砚之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案上“户部”二字。这是横在真相面前最坚固的一道制度壁垒,也是对手敢于如此猖獗的最大倚仗之一。他们或许正是算准了,即便有人怀疑,也难以跨越衙门界限,拿到核心证据。
夜风透过窗隙吹入,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孟砚之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几分孤峭。
她需要一条路,一条能够绕开或者撬开这道壁垒的路。要么,找到外部无可辩驳的铁证(如实际被盗卖粮食的实物或经手人);要么,等待或创造一个契机,让更高层的权力介入,赋予她跨部查案的权限。
而无论哪一条,在对手已然惊觉、疯狂反扑的当下,都步步惊心。她凝望着跳跃的烛火,陷入更深沉的谋算之中。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百官已鱼贯入宫,肃立于紫宸殿内。今日的朝会,气氛在沉闷中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紧绷。龙椅上,皇帝目光沉静地扫过丹陛下的臣工。
果然,御史台一位素以敢言著称的御史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弹劾大理寺少卿孟砚之!其查办漕运浮尸案期间,行事乖张,屡屡干扰漕运码头正常秩序,更擅自封存、搬走漕帮大量经营账册,致使漕运货物交接混乱,人心惶惶,有碍漕粮转运国之大事!此非查案,实为扰民乱政,请陛下明察!”
孟砚之面色沉静,出列行礼,声音清晰而不高亢,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回陛下,御史所言不实。臣及所属衙役,于码头问询查证,皆持有正式公文,择工歇之时、于僻静处进行,从未阻拦船只装卸,何来干扰秩序之说?至于账册,乃本案关键物证,依法封存调取,是为查明死者身份、行踪及案件关联,程序合规,何来‘擅自’之说?若因依法查案便致‘人心惶惶’,那惶恐的,恐怕非是守法良民与正经商贾。”
此时,另一名官员出列,他是户部一名郎中语气带着质疑:“孟少卿此言差矣!查办命案,自当询问相关人证,查验尸身现场。那漕帮历年经营账册,与河中浮尸有何干系?你搬走如山账册,耗费公帑人力查核,岂不是缘木求鱼,故作玄虚,行无关之事,还说不是扰乱?”
孟砚之转向他,目光平静:“查案之道,在于由表及里,串联线索。死者身份未明,生计行踪需考;案件动机未清,利益纠葛需察。账册所载人员、货物、银钱往来,正是厘清这些关窍的重要途径。怎能断言无关?若依大人之见,查案只准看尸首、问口供,那世间多少陈年旧案、盘根错节之案,岂非永无沉冤得雪之日?”
“强词夺理!”又有一人跳出,语气激烈,“你说账册有关联,那便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说清楚,到底有何关联?那八具浮尸,与账册上哪一笔账、哪一条款有直接干系?你若说不出来,便是假借查案之名,行侵扰商户、卖弄权柄之实!”
这已是近乎胡搅蛮缠的逼问,要求孟砚之在朝堂上披露未结案的核心侦查细节。发言者是都察院一名副都御史,素与永昌侯府有往来。
孟砚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稳:“案件正在侦办,关键线索与侦查方向,依律不得随意公开,以防打草惊蛇,妨碍后续取证,亦是为保护相关人证安全。此乃查案常例,大人莫非不知?若因朝堂质问便需和盘托出,则天下刑案,皆可于此处公审,还要大理寺、刑部何用?”
她以司法程序和保密原则为由,稳稳挡住。但对方显然不打算罢休,又有几人加入质疑,言辞越发尖锐,有的直指孟砚之“年轻气盛、好大喜功”,有的暗示其“背景特殊、行事无忌”。这些人中,确有受指使的,也有单纯看孟砚之平步青云又过于刚直而不满的。
面对连番诘难,孟砚之背脊挺得笔直,忽然提高声量,清越的声音压过了嘈杂:“诸位大人!孟某奉皇命,执掌刑狱复核,查办此案乃职责所在!一切问询、取证、封存,皆有章程可依,有文书可查!尔等在此,不以案情实质为虑,反以臆测猜度为据,纠缠于程序细枝末节,横加指责!试问,尔等是以何身份、依据何律条,来质疑、干涉大理寺正当办案之权?!若对办案程序有疑,自有御史台、刑部可依律督查;若对孟某本人有劾,亦请拿出实据!空口白牙,于朝堂之上攻讦办案官员,干扰司法,这难道便是诸位秉持的为臣之道、朝廷法度?!”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再局限于具体辩解,而是直接质疑对方 “质疑的资格” 和 “行为的合法性” ,将问题拔高到朝堂议事规则和司法独立的高度。一时间,几个跳得最欢的官员被噎住,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大理寺卿刘本胥,忽然出列。不少人以为他要为下属解围或澄清,连孟砚之也微微侧目。
然而,刘本胥开口,却是对着御座躬身,语气沉痛:“陛下,臣身为大理寺卿,管教无方,致使下属行事引发如此大的争议纷扰,臣有失察之过。孟少卿年轻锐气,急于求成,办案过程中或有考虑不周、方式欠妥之处,惹来物议,确有其因。臣恳请陛下,念在其往日勤勉,予以训诫,令其日后行事更需谨慎周全,以免再生事端。”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字字都在坐实孟砚之“行事不妥”、“惹来物议”,是把“年轻气盛”、“方式欠妥”的帽子给她扣实了,完全是背后捅刀,拆台至极。
孟砚之看向刘本胥,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恢复平静。她转向皇帝,声音清晰冷静:“陛下,寺卿大人所言‘考虑不周’、‘方式欠妥’,臣不知具体何指。若是指依法调取证物、详细查问涉案人员即为‘欠妥’,那臣不知何为‘周全’?莫非面对疑案,视而不见、敷衍塞责、畏惧权贵、半途而废,方为‘周全’?寺卿大人教导的是,臣确应‘谨慎’,谨的是朝廷法度,慎的是百姓冤屈!至于‘物议’,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只问是否依法,是否尽心,无愧于心,无愧于职,足矣!”
他直接将刘本胥的“周全”与“敷衍塞责、畏惧权贵”对立起来,反将一军,态度不卑不亢,道理堂堂正正,让刘本胥一时语塞,脸色难看地退了回去。
令人玩味的是,今日朝堂上,一向明显不喜孟砚之的左相,竟一直闭目养神,未曾发一言,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就在争论似要再起时,翰林院苏学士出列,缓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孟少卿查案心切,方法或有可商榷之处,然其心可鉴,其责当尽。漕运浮尸八条人命,非同小可,深入详查,理所应当。若因查案手段略有争议便加罪于办案之臣,恐寒了天下执法者之心,亦令后续重大案件无人敢尽心深究。”
礼部尚书徐严涛亦附议:“苏学士所言甚是。孟少卿所为,皆在职权之内,程序并无明显逾越。纵有争议,亦当待案件查明之后,再论功过是非。眼下当以查清案情、安抚民心为重。”
两位重臣发言,虽未全然偏袒孟砚之,但基调是肯定其尽责和调查的必要性,给了他关键的支持。
龙椅上,皇帝将这一切纷争尽收眼底,神色始终莫测。待殿内稍稍安静,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漕运浮尸案,朕已知悉。人命关天,自当详查。孟砚之办案是否妥帖,自有法度与后续结果论定。朝堂之上,不必于此案细节多做无谓争执。弹劾之事,暂无实据,暂且搁置。涉案账册,既已调取,着大理寺仔细核查,务必与案情关联。漕运事宜,亦不可耽误。此事,到此为止。”
一番话,既未指责孟砚之,也未否定弹劾者,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默许了孟砚之继续查案和查账,只是要求“务必与案情关联”,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堵住了继续争吵的借口。最后四字“到此为止”,更是定下了基调。
“退朝——”
随着内侍尖利的唱喏,这场风波暂歇。孟砚之随着人流退出大殿,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如明镜:今日之劫虽过,但敌意已公然显现于庙堂。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而左相的沉默,比他的攻击更令人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