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高大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方才的唇枪舌剑与无形压力暂时隔绝。百官如潮水般自丹陛涌下,各自散去,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风波。
孟砚之步履沉静,绯色官袍在春日晨光下显得肃穆。他刚走下最后一级玉阶,大学士苏颜文缓步走近,与他并肩而行。苏学士年过半百,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一贯的儒雅,但此刻眉宇间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两人默契地稍稍落后于人群,沿着宫道旁的汉白玉栏杆缓步。初升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砚之。”苏学士开口,声音不高,带着长者特有的温润,却也浸透了忧虑,“今日朝堂之上,你可曾看清了?”
孟砚之微微侧首,恭敬道:“学生看清了。箭矢来自多方,力道不轻。”
“何止是不轻。”苏学士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飞檐,语气愈发沉重,“那率先发难的周御史,看似刚直,实则与永昌侯府颇有往来。其后附议的户部李郎中、都察院钱副宪……皆非泛泛之辈。他们今日所为,绝非临时起意,更非单纯看你不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这是有人,要将你查案的路,彻底堵死在庙堂之上,用‘物议’和‘干扰国事’的罪名,将你掀翻。今日若非陛下……唉。”他未尽之言里,是深切的庆幸,也是对皇权无常的隐忧。
“老师教诲的是。”孟砚之颔首,心中明镜一般。那些质疑、逼问、甚至刘本胥的“背刺”,背后都晃动着永昌侯府甚至更深处势力的影子。
苏学士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孟砚之,那双阅尽诗书与朝局的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如同看着自家子侄即将踏入一片遍布荆棘与陷阱的险地。“砚之,你才华过人,心志坚毅,更难得的是怀揣一颗为民请命、秉公执法的赤子之心。老夫与几位同僚,在朝中为你说话,并非全然因你是我的学生,更是惜才,更是希望这朝堂之上,还能留有几根撑得起‘正道’二字的脊梁。”
他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急迫:“但正因如此,你才更需万分小心!此案之水,恐深不可测。今日他们能在朝堂发难,明日便可能在其他地方使绊子,用更阴险、更狠毒的手段。你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春风拂过宫道,带来些许凉意。孟砚之看着老师眼中毫不掩饰的关怀与忧虑,心中暖流涌过,亦感责任重大。她正色,对着苏学士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定当步步为营,事事谨慎,绝不敢有丝毫大意,更不会辜负老师期许与回护之情。老师……不必过于为学生忧心。”
他说得沉稳,试图宽慰这位一直关心照拂自己的长者。
然而,苏颜文看着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眉眼,听着他沉稳的保证,心中的巨石却并未落下半分。他太清楚这朝堂的波谲云诡,也太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旦被触及核心利益,会爆发出怎样可怕的能量。孟砚之再聪慧,再谨慎,终究是孤身一人,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隐匿在黑暗中的对手。
“你……唉,罢了。”苏学士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孟砚之的臂膀,动作轻缓,却重若千钧,“记住,凡事多思量,留有余地。若真到了万难之时……保全自身,方有来日。老夫在朝一日,总会尽力为你周旋一二。”
这已是极其直白的维护与承诺。孟砚之喉头微哽,再次郑重行礼:“学生……拜谢老师。”
苏学士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朝着翰林院的方向缓缓走去,背影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出几分沉重与孤清。他知道,有些路,只能靠年轻人自己去闯;有些风雨,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扛。他能做的,唯有在力所能及处,为她撑起一小片不至于立刻倾覆的天空。
孟砚之站在原地,目送老师离去,直到那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他收回目光,望向大理寺的方向,眸中那片深沉的海,波澜愈盛。老师的担忧,她懂。前路的艰险,她亦明了。
但,路已至此,唯有向前。她整理了一下官袍,挺直脊梁,迈开脚步,向着那注定不会平静的衙门走去。阳光将他前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坚定地投在光洁的宫砖之上。
公主府
午后阳光透过细密的茜纱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泽兰步履轻捷却神色端凝地步入,将朝会上弹劾与反诘的种种细节,乃至散朝后苏学士与孟砚之的那番对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倚在软榻上看书的昭阳公主。
公主听得很慢,手中的书卷早已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羊脂玉佩的流苏。她面上无甚表情,唯有那双沉静的眸子,随着泽兰的叙述,时而微凝,时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仿佛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当听到御史以“有碍漕粮转运”发难时,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弯,似是冷笑。听到户部郎中质疑查账无关时,她轻轻摇了摇头,似在嘲笑这等浅薄的刁难。待听到都察院副都御史逼问案情细节时,她捻着流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中冷意骤浓。
“倒是会选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周御史看似耿介,实则可收买;户部的人出面,显得‘内行’;都察院纠缠程序,最是难缠。永昌侯府……或者说他背后的人,这番安排,倒也不算蠢笨。”
泽兰继续说着孟砚之如何一一反驳,如何守住底线,如何最后反问“以何资格质疑”。昭阳公主静静地听着,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激赏,如流星划过深沉的夜空,转瞬即逝。
然而,当听到大理寺卿刘本胥出列,以“管教无方”、“年轻锐气”、“方式欠妥”为由,看似请罪实为背刺时,昭阳公主捻着流苏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眸光投向窗外灼灼的桃花,却仿佛穿透了花影,看到了朝堂上那令人心寒的一幕。
“刘本胥……”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一旁的泽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本宫原以为他只是圆滑畏事,看来……倒是本宫小瞧了他的‘忠心’。” 这“忠心”二字,她说得意味深长。刘本胥此举,无疑是向永昌侯府,或者说,向他真正效忠的幕后之人,递上的一份“投名状”,急于与孟砚之切割,甚至落井下石。
“左相未曾发言?”她问。
“是,殿下。左相大人全程闭目养神,未曾置一词。”
昭阳公主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左相的老谋深算,她自然清楚。此时沉默,比喧嚣更值得玩味。是避嫌?是觉得火候未到?还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苏学士与礼部尚书出言维护,皇帝最后那番各打五十大板却又默许查案继续的裁决时,昭阳公主的神情才略略松了一分。至少,明面上的路,还未被彻底堵死。
“苏老大人爱才心切,所言俱是肺腑。”她轻叹一声,“只是这‘保全自身,方有来日’的劝诫……孟砚之那性子,怕是听进去了,却未必会照着做。”
泽兰禀报完毕,垂手静立。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昭阳公主才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与冷静:“今日朝会,看似孟砚之涉险过关,实则凶险更甚以往。对手已从暗中作梗,转为朝堂之上的公开围猎。这一次未能得手,下一次,手段只会更凌厉,更无所不用其极。”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影挺直:“孟砚之如今,真真是置身于风口浪尖,四周虎狼环伺。刘本胥已不可倚仗,大理寺内部亦非铁板一块。苏老大人的回护有其限度,陛下的态度……更是微妙难测。” 她顿了顿,“本宫原想待‘地网’与杜会长那边有了确凿消息再行定夺,如今看来,怕是等不得了。”
她转身,看向泽兰,眸光湛然:“你亲自去一趟,告诉惊蛰。护着孟砚之的人手,再增一倍。不仅要防外来的刀剑,更要留意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大理寺内,尤其是能接触到案卷、证物、乃至饮食起居的环节,务必详查,若有可疑,宁可错防,不可错漏。”
“是,殿下。”泽兰肃然应道。
吩咐完毕,昭阳公主重新坐回榻上,目光落回那卷未看完的书上,却似乎并无心阅读。今日朝堂风波,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漕运之案牵扯的利益与保护网,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顽固。孟砚之以一人之力,对抗的几乎是大半个既得利益集团在朝堂上的代言人。
“孟砚之……”她望向大理寺的方向,低声自语,“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柄锋锐无匹的剑,究竟能劈开多厚的铁幕,又能……坚持到几时。” 话语中,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混杂着担忧的决绝。她既已决定与他一起,便不会让他轻易成为弃子。这场风暴,她已身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