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屋内却因方才的禀报而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凝重。暗卫首领惊蛰的身影已悄然退去,只余下他带来的消息在空气中无声震动——永昌侯世子宋珩,竟公然以巡防营扣押大理寺公差,孟砚之孤身前往,对峙后方将人领回。
昭阳公主并未动怒,也未显讶异,只静静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环。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深潭。
“宋珩这是……急了。”她缓缓开口,“若非被触到痛处,以他世子之尊,惯会做表面功夫,何须用这等授人以柄的粗蛮手段来阻拦一个少卿查案?”她眸色转深,“孟砚之从漕帮带走的那些账册里,必定有能让他们万劫不复的东西。”
前日,“地网”呈上的关于郑大海的密报也在此刻浮上心头。除了漕帮迅速扩张、打压异己的寻常手段外,有一条信息曾让她略作留意:近三年,漕帮几乎垄断了从江州通往京畿的数条重要粮道的官粮承运,与户部多个清吏司往来密切。
当时只道是永昌侯府利用职权为自家白手套牟利的寻常操作,吃些运费差价、夹带些私货,虽贪鄙,却也算不上惊天动地。朝中这般操作的,远不止一家。
但如今,结合宋珩这反常的、近乎狗急跳墙的反应……
昭阳公主拨弄玉环的指尖倏然停住。
寻常贪墨油水,即便被孟砚之查实,最多罚俸、贬谪、乃至夺爵,对根基深厚的永昌侯府而言,虽伤筋动骨,却未必致命,更不至于让宋珩如此不顾体面、亲自下场硬扛。能让他恐惧至此,甚至不惜冒着与大理寺、与“孟青天”名声正面冲突的风险,那账册里隐藏的,恐怕远不是“吃油水”那么简单。
除非……那官粮本身,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猝然刺入她的思绪。她的眉头缓缓蹙起,那双总是沉静含威的眼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为沉重的惊疑与寒意。
官粮……国之根本,军需民命所系。若真有人在官粮上动手脚,无论是盗卖、以次充好、还是虚报损耗、中途截流……那就不再是贪墨,而是动摇国本、祸乱天下的重罪! 其性质之恶劣,足以让任何一个勋贵家族顷刻间灰飞烟灭,株连无数。也唯有此等罪名,才会让宋珩如此失态,如此疯狂地想要捂住盖子。
侍立一旁的泽兰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她跟随公主多年,深知主子心性之沉毅。若非事态严重至极,绝不会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她轻轻上前,为公主换上一盏温度正宜的蜜水,低声询问:“殿下,可是那漕运的案子……牵扯到了要紧处?”
昭阳公主接过玉盏,并未立即饮用,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岂止是要紧。宋珩今日之举,形同市井泼皮拦路,已全然不顾体统。能让他这永昌侯世子、巡防营指挥使慌不择路至此,孟砚之查到的,恐怕不是金银细软那点贪墨,而是……足以让侯府顷刻崩塌的祸根。”
泽兰心下一凛:“殿下的意思是……”
“账册是关键。而郑大海这些年,最要紧、最稳妥的财路,便是承运官粮。”昭阳公主抬眸,眼中锐光如寒星,“寻常吃些漂没、夹带私货,纵使查实,也不过伤其皮肉。唯有这官粮本身出了岔子,或是少了,或是换了,或是……根本没进该进的仓廪,才值得他们如此拼命遮掩,连最后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泽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动摇官粮……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永昌侯府怎敢……”
“利令智昏,权欲熏心,何事不敢?”昭阳公主语气冰冷,“况且,有巡防营之便,有东宫之亲,层层掩护之下,或许真让他们以为可以只手遮天。此事若为真,便不再是孟砚之一人之案,而是关乎国本安稳的大患。必须查清。”
“他们的胆子……竟敢这么大?”昭阳公主低语出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冰冷。为了满足一己贪欲,竟将手伸向维系帝国稳定的命脉?若真如此,永昌侯府简直是自取灭亡!
但怀疑需要证实。她需要知道,那些本该安然入库的官粮,究竟去了哪里?是被悄无声息地盗卖入了私仓,还是被劣米陈粮所替代?亦或是……有着更可怕的去向?
“惊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阁内某处轻声唤道。
那道玄色身影再次无声显现,单膝点地。
“传令‘地网’,增派人手,不惜代价,务必查清过去三年,尤其是去年至今,所有由漕帮郑大海承运的官粮,从起运、到中途各关卡、直至最终入库的详细动向。重点核查实际运抵数量与账目数量是否相符,途中是否有异常停留、换船、或不明卸货。尤其注意,是否有粮食未入官仓,转而流入民间市场,或……去向不明。”
“是。”惊蛰领命,声音毫无波澜。
昭阳公主略一沉吟,又道:“此事牵连可能极广,务必隐秘。若有受阻或察觉风险,宁可暂停,亦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惊蛰再次隐去。
昭阳公主沉思片刻,她将玉盏放下,语气转为决断:“泽兰,让吴统领(公主府侍卫统领)亲自去一趟奉州,寻杜会长。”
“是。”泽兰立刻收敛心神,肃然应道。
“便说本宫感念去岁北地雪灾,民间或有困顿,欲以公主府名义,于京城及周边数府,设棚施粥,并平价放一部分粮,以平稳春荒之时的粮价,需大量采买米麦。请他代为留意,近期各地,尤其是江州、临州等产粮区,以及运河沿线州府的粮价波动、大宗粮食交易动向。”昭阳公主将借口与目的娓娓道来,条理清晰。
泽兰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深意:“殿下是想……从市面粮价与交易反推,看是否有来路不明或异常低廉的大批粮食入市?若真有官粮被盗卖,总要有去处,市面必有痕迹。”
“不错。”昭阳公主颔首,对泽兰的敏捷甚是满意,“‘地网’查其源,我们便观其流。双管齐下,方可窥其全貌。此事需极其隐秘,杜会长是可靠之人,你需将其中利害分寸,仔细说与他知,但不必言明官粮之疑,只强调本宫欲行善举,需掌握粮情,以免被奸商蒙蔽,也可顺势平稳物价。”
“奴婢明白。”泽兰郑重道,“杜会长是精明人,一点即透,且向来敬重殿下,必会办得妥当隐秘。只是……”她略一迟疑,“若果真查到异常,殿下欲如何处置?此事牵涉东宫……”
昭阳公主目光投向窗外灼灼桃花,静默片刻,方道:“先查清事实。若真到了那一步……”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社稷江山,法度纲常,重于泰山。本宫身为皇室公主,享天下奉养,岂能坐视蛀虫啃噬国本?纵是东宫姻亲,若罪证确凿,也唯有……依法严惩,以正朝纲。”
泽兰心神震动,深深一福:“奴婢懂了。奴婢这就去办。”她深知,公主此言一出,便已做好了卷入最激烈朝争漩涡的准备。此行,责任重大。
看着泽兰悄然退出的背影,昭阳公主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蜜水,却未饮下。窗外的春色再好,也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沉重。
若她的猜测为真……这已非简单的党争或贪腐,而是一场足以侵蚀帝国根基的毒疮。孟砚之在明处点燃了引线,而她,必须在暗处看清这毒疮的全貌,并在它彻底溃烂、引爆朝局之前,找到剜除。
永昌侯府,宋珩……你们最好祈祷,本宫的猜测是错的。否则,即便是东宫姻亲,也护不住这泼天的罪孽。
大理寺值房内,烛火彻夜未熄。两张大案并在一处,左边摊开着从漕帮封存账册中摘录出的关键页,墨迹犹新;右边则堆叠着连日来顾云展、许海等人询问码头力夫、小工、仓房杂役的口供笔录,纸张边缘已被反复翻捻得微微卷曲。
孟砚之官袍外罩着一件青色棉氅,抵御春夜寒意。她目光如鹰隼,在两堆文书间来回梭巡,指尖随着阅读,时而在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在另一处轻轻敲击。
口供杂乱,多数人语焉不详,或干脆推说不知。但将数十份口供交叉比对,剔除那些明显敷衍或矛盾的,几个关键的时间点与事件碎片逐渐浮出水面:
一个与李魁同组的装卸工回忆:“腊月初七还是初八?记不清了,反正是上冻前最后一批要紧活。李头儿带着我们几个心腹,搬一批特别沉的麻袋上船,说是精米,要送官仓的。他那天脸色不大好,嘀咕了一句‘这分量……压手’,后来孙大过来对账本,两人还到仓房后头说了几句话,声儿低,没听清。”
另一个曾在三号仓帮过忙的杂役则说:“腊月初十前后,孙头儿(孙大)好像特别焦躁,总在仓里转悠,拿着个本子写写画画,还偷偷踢过角落里几袋粮食,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糊弄鬼呢’。”
关于郑三,一个账房老先生的供词较为可信:“郑三那小子,腊月里跑腿格外勤,往赵把头、有时候甚至是郑帮主那儿跑。腊月十二下午,他急匆匆回来,脸煞白,灌了两大碗凉茶,我问了一句,他支吾说‘送粮的数目有点岔,帮主恼了’,再不肯多说。那之后没两天,人就不太见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