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听涛轩。
世子宋珩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和田玉扳指。他年约二十六七,面容俊朗却苍白,眉眼间凝着一股被酒色与权势浸透的阴郁之气,此刻正听着跪在下方的心腹刘二爷禀报。
“……那孟砚之手段厉害,一眼就看出针孔和染料,郑帮主没拦住,王管事和所有名册都被他押回大理寺了!”
刘二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他是永昌侯府放在漕帮的耳目,深知其中利害。
宋珩把玩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室内一时只剩铜漏单调的滴水声,空气却仿佛骤然凝固。
“孟……砚……之。”宋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在舌尖冰镇过。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年前那桩震动京城的少女失踪案,正是此人一手破获。民间“孟青天”的呼声犹在耳畔。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皇帝扶持的一个寒门榜样,用来敲打他们这些勋贵罢了。一个骤得高位、根基浅薄的年轻人,扔进漕运这滩浑水里,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溺毙其中。他甚至还曾带着几分轻蔑的趣味,期待看到这位“青天”碰壁后的狼狈。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孟砚之,竟真是一把不开刃则已,一开刃便要见血的刀!而且,第一刀就精准地砍向了他最要紧、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条财路!
“好,好得很。”宋珩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让刘二爷伏得更低,“郑大海这个废物!连个尾巴都扫不干净!本世子每年分他那么多红利,他就用一群尸首和满码头洗不掉的染料来报答我?!”
他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阴鸷翻腾。王管事知道多少?太多了!从那些“特殊货物”的夹带记录,到与沿河关卡打点的账目,乃至某些“不听话”的苦力最后去了哪里……这个管事经手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孟砚之带他去义庄了?”宋珩声音冷得像冰碴。
“是,一早就押去了,怕是……要坐实那些人的身份。”
“坐实身份?”宋珩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他想顺藤摸瓜,摸到我永昌侯府来?”他闭上眼,迅速权衡。直接对孟砚之动手?风险太大。此人圣眷正浓,又是大理寺少卿,若突然暴毙或出事,必引发轩然大波,皇帝震怒之下彻查,反而更糟。
动不了孟砚之,那就动他手里的“藤”!
他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决然的冷酷:“王管事不能留了。他知道得太多,孟砚之又是个会撬嘴的。一旦开口,后患无穷。”
刘二爷一颤:“可……可人在大理寺牢里,守卫森严……”
“森严?”宋珩嗤笑一声,眼中尽是权贵对律法壁垒的不屑,“大理寺的墙,挡得住皇命,挡得住我侯府的帖子么?又不是劫狱。”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话语却如毒蛇吐信,“让他‘病逝’。急症,暴毙,随便什么理由。需要什么药,府里秘库有。需要什么人打点疏通,你去办。三日内,我要听到王管事‘病死狱中’的消息。至于那个验出针孔的仵作……留着也是个祸害,一并处理了。”
“是!小人明白!”刘二爷冷汗涔涔,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还有,”宋珩重新靠回去,指尖又开始摩挲玉扳指,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阴冷,“告诉郑大海,把码头上下所有人的嘴,给我焊死!再漏出半点风声,不等大理寺找他,本世子先让他去漕河底喂王八!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他不是爱查‘流民’吗?给他找点‘流民’。找些真正的乞丐、混混,或者……制造一些。去京兆尹喊冤,去大理寺门口闹事,就说漕帮欺压良善、逼死苦力,把事情搅浑,把水搅得更浑!我倒要看看,这位‘孟青天’,是继续盯着那几具死尸,还是先应付眼前这活人的‘冤情’!”
刘二爷领命,匆匆退下。
听涛轩内重归寂静。宋珩独自坐在榻上,窗外的竹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暗痕。
“孟青天……”他喃喃自语,这次语气里除了杀意,更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暴怒与忌惮。他意识到,这个孟砚之,或许比他想象中更难对付。但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让其活下去。
他凝视着手中温润却冰冷的玉扳指,仿佛看到了孟砚之那清正却固执的脸庞。
“这京城的天,从来就不是清白的。”他低声冷笑,“你想做青天?本世子就让你知道,什么是乌云蔽日,什么是……死路一条。”
将王管事押回大理寺后,孟砚之亲自布置了看守。囚室独立,守卫皆是许海亲手挑选、背景清白的可靠之人,饮食由哑仆专送,查验三道。她深知,此人是撬开铁板的第一道缝隙,亦是对方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风雨欲来,她必须织就最密的网。
果然,次日清晨,大理寺门前的平静被打破。
与预想中纯粹的乌合之众不同,此番前来“喊冤”的人群,竟显出几分“章法”。约莫二三十人,真正面黄肌瘦、带有码头苦力痕迹的占了约一半,他们大多沉默畏缩,眼神里是真切的悲苦与恐惧。而领头和穿插其中的十余人,虽然也作苦力打扮,但眼神闪烁,嗓门洪亮,极擅煽动。
“青天老爷!漕帮吃人不吐骨头啊!”
“我儿的腿就是被漕船上的滚木砸断的,赔了两吊钱就不管了,现在躺家里等死啊!”
“还有我男人,说是失足落水,尸首都没找全,定是被害了!”
喊冤声中,真实的工伤惨事与含糊其辞的“命案”指控混杂在一起,真真假假,顿时吸引了大量百姓围观,议论纷纷。几个领头者更是涕泪横流,高举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破旧血衣、欠条,场面极具煽动性。
值房内,许海面露忧色:“大人,来者不善。其中必有蹊跷,恐是有人指使,意在图搅浑水。”
孟砚之静静观察了片刻,眸中锐光一闪,已然洞悉关键。“真的惨事有,假的命案也有。真的用来博取同情,站住脚跟;假的……是用来往‘浮尸案’上引,诱我深入泥潭,分散精力。”她嘴角噙起一丝冰冷的了然,“好一招虚实相间。背后之人,倒非全然蠢笨。”
“那该如何应对?若置之不理,恐损及大人官声与朝廷颜面。若逐一查证,正中其下怀,必被琐事缠身,浮尸案恐将搁置。”许海沉声道,眉头紧锁。
孟砚之转身,官袍拂动间带起决断的风。“既如此,那便将计就计,把水…彻底搅开看看。”她语气平静,却自有雷霆万钧之力,“他们要闹,本官就给他们一个‘公道’。不过,这公道,须按本官的规矩来。”
她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来到大理寺正门高阶之上。清越的声音压下了一片喧哗:
“肃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于他。
“尔等陈情,本官已听闻。”孟砚之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真正的苦力脸上稍作停留,掠过那几个领头者时则如寒风刮过,“既有冤屈,朝廷律法自在,本官职司所在,亦不容推诿。”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传入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耳中:“漕河浮尸案,本官正在严查。今又闻漕帮码头多有劳工疾苦,甚至涉及人命!此非小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民生血泪!本官岂能坐视?”
她向前一步,官威凛然,下令道:“自即日起,本官将亲驻漕运码头,设立临时案牍!凡与漕帮相关之事,无论大小,无论新旧,无论工伤、欠薪、欺凌,乃至人命悬疑,皆可前来秘密陈告!本官一力承担,必给诸位,也给这京城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那几个领头煽动者愣住了,这反应和他们预想的(要么驱散,要么焦头烂额接状纸)完全不同。郑大海安排在人群里的眼线更是脸色发白。
孟砚之不等他们反应,目光如炬,直视人群:“尔等今日来得正好,便为第一批陈告之人。顾评事,记录在案,按所述事项,分类编号,本官稍后一一细查。其余有冤者,亦可按此办理。”他随即对身旁的顾云展顾评事低语几句,顾云展领命,立刻带人前去码头安排临时公堂事宜。
接着,孟砚之看向闻讯匆匆赶来的郑大海,他脸上早已没了昨日的强作镇定,只剩下惊疑不定。
“郑帮主,”孟砚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民意汹汹,皆指你漕帮。为证清白,也为彻底查明诸般事端,自今日起,请你漕帮码头,全力配合本官调查。所有人员名册、用工契约、收支账目、货物清单、乃至历年医案抚恤记录,一律封存备查。码头各处,本官需随时勘验。相关管事、工头、账房,随时听候传讯。你可能做到?”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大海心头。查账?查所有人?查历年记录?这哪里是应付闹事,这分明是要把漕帮的底裤都扒开来,放在烈日下暴晒!浮尸案的线索可能藏在其中,但更多的,是那些绝对不能见光的秘密,夹带私货的账目、打点各路关系的暗账、处理“麻烦”的灰色记录……
郑大海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想拒绝,想拖延,但孟砚之站在大义和民意的制高点上,言辞凿凿,是为了“平息民怨”、“彻查冤案”、“还漕帮清白”。他若敢公然反对,便是心虚,便是与民意和官府对抗。
“孟…孟大人…”郑大海声音干涩,“这…码头事务繁杂,账目混乱,恐难一时…”
“无妨。”孟砚之截断他的话,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本官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人手。慢慢清理,总能理清。莫非郑帮主……有什么难言之隐,怕本官查到什么?”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让郑大海浑身汗毛倒竖。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了下去:“不敢,不敢……小人…小人一定尽力配合,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如此甚好。”孟砚之颔首,不再看他,转而面对人群与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父老可见,本官决心已定。有冤伸冤,有苦诉苦,但绝不容奸人借机生事,混淆视听!凡所告之事,本官必追查到底,水落石出之前,亦绝不轻纵诬告之徒!散了吧!”
人群在衙役的疏导下渐渐散去。那些真正的苦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而那几个领头闹事的,则面色惶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向背后之人交代。孟砚之接过许海初步整理的陈告摘要,看着上面真伪混杂的条目,目光沉静。
她知道,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浮尸案侦破。对方扔过来一团荆棘,她便索性披荆斩棘,直捣黄龙。全面调查漕帮,如同一把插入敌人腹地的尖刀,虽险,却可能搅动出更深、更惊人的真相。压力此刻完全转移到了郑大海,以及他背后那人的身上。
下一步,就该是他们坐不住的时候了。而她,已张网以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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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