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本胥此刻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持一卷书,似乎在认真研读。见孟砚之进来,他立刻放下书卷,脸上堆起十分关切的笑容,甚至从案后站了起来,指着旁边的太师椅热情道:“砚之来了,快坐,快坐!这一天奔波劳碌,辛苦了!”
这过分亲昵的称呼和热情的举动,让孟砚之心中警铃微响。她依礼躬身:“下官参见大人。” 然后才在指定的椅子上端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敬却疏离。
刘本胥重新落座,捋着胡须,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长者姿态:“砚之啊,听说你今日又去了漕运码头,还带了漕帮的管事和名册回来?效率如此之高,真是后生可畏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忧心忡忡,“只是…那漕帮盘踞码头多年,势力错综复杂,并非善与之辈。你此番动作不小,本官是既欣慰你的干劲,又着实为你担心啊。这案子…究竟查到了哪一步?可有什么确切的发现?若需寺内协调支援,你尽管开口。”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孟砚之,看似全是关怀与支持,实则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案件的深度、孟砚之掌握的证据,以及她下一步的动向。
孟砚之垂眸,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审视,语气平稳谦逊,却滴水不漏:“劳大人挂心。下官只是循例核查,发现一些卷宗记录与实地情况略有出入,故将相关人证、物证带回,以备详查。目前一切尚在梳理核实阶段,并无确凿结论,不敢妄言。”
她将“略有出入”、“梳理核实”等词语用得轻描淡写,既回答了问题,又未透露任何实质性信息,尤其是关于针孔、染料等关键证据,以及对漕帮的直接怀疑,更是只字未提。
刘本胥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施加压力:“哦?只是‘略有出入’?本官怎么听说,砚之你在码头可是直指那八人是漕帮工人,言辞颇为犀利啊。莫非…已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孟砚之抬起头,目光清正坦然,语气却依旧谨慎:“回大人,下官只是依据现场所见及物证关联,提出合理质疑,敦促漕帮配合调查而已。一切结论,需待明日查验比对后,方能初步判定。眼下确无更多可禀报之处。”
她把“合理质疑”、“查验比对”推在前面,将刘本胥的刺探轻轻挡了回去。
刘本胥见她口风如此之紧,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恼怒与挫败感。他靠回椅背,脸上的关切之色淡去不少,端起茶盏慢慢吹着浮叶,语气也淡了下来:“既如此,本官也不多问了,这漕运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多少双眼睛盯着。有时候,水至清则无鱼,过于较真,反而容易让自己陷入泥潭。当年也有过类似的案子,最后不也是‘查无实据’?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查案固然要紧,但为官处事,也须懂得权衡,莫要一味冒进,徒惹麻烦。好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番话,看似提醒,实则已是隐含告诫与不悦。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若大人无其他吩咐,下官告退。”孟砚之起身,恭敬行礼,表情无波无澜,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深意。
“去吧。”刘本胥挥了挥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只是那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紧。
孟砚之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将刘本胥那若有所思、乃至阴晴不定的目光隔绝在内。
她知道,这位顶头上司的“关心”到此为止,接下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试探,而是实实在在的阻力了。
次日拂晓,天色青灰,寒意未消。孟砚之已端坐于大理寺衙门的马车上,官袍肃整,目光沉静如水。王管事被两名衙役押解出来,他眼窝深陷,面色如败絮,他面色灰败,眼下一片青黑,短短一夜,仿佛苍老了十岁。
车轮碾过清晨寂静的街道,直奔城郊义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仿佛敲在王管事的心上,他两手紧握指节发白,身体随着颠簸微微颤抖,并非因为寒冷,而是那即将到来的、无法回避的直面。
义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中。踏入停尸的瓦房,那股熟悉的阴冷**气息瞬间包裹上来。八具覆着白布的尸首无声陈列,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诡谲的影子。
“王管事,上前辨认。”孟砚之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却比周遭的寒气更令人心底发毛。
王管事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口水,脚步虚浮地挪到第一具尸体前。他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抓住白布的边缘。他终于掀开一角,肿胀变形的面孔映入眼帘,尽管五官扭曲,但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疤,他太熟悉了,那是赵把头手下的打手“疤脸刘”!
巨大的恐惧并非来自尸体本身,而是来自这确认背后意味着的深渊。他仿佛看到自己也被扔进漕河,变成这冰冷肿胀的第九具。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松手后退,白布滑落。
旁边的衙役早有准备,一把架住他几乎软倒的身子,另一人毫不犹豫,“唰”地一下将白布完全揭开。
“看仔细了。”孟砚之缓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停尸房里带着回响,“他是谁?在码头上做什么工?是长是短?”
王管事眼神涣散,不敢直视尸体,更不敢看孟砚之。他嘴唇哆嗦着:“小……小人……这……”
“害怕?”孟砚之微微倾身,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他的脸,“你怕的究竟是这死去的躯壳,还是……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活人?或是怕自己说了实话,也落得同样下场?”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王管事内心最深的恐惧。他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孟砚之。
孟砚之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却更具压迫:“你昨日说,是临时短工。好,本官给你机会。现在,一具一具认,一个一个说。名册在此,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记录在案。若有半句虚言,或有意隐瞒……”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排尸体,“包庇凶犯,知情不报,干扰司法,数罪并论,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他们好多少?”
王管事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
在孟砚之冰冷目光和衙役的挟持下,他被迫开始辨认。起初,他专挑那些印象中确是年前临时招募、无根无萍的流民。他指着尸体,报出“张二狗”、“李四”等名字,声音虚浮,眼神闪烁。
孟砚之示意书吏记录,同时亲自翻看名册。他看得仔细,眉头渐渐蹙起。待王管事磕磕绊绊“认”完五具,她合上册子,抬眸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
“王管事,你码头的用工,倒是别致。这张二狗、李四等人,名册所载,仅有姓名与日结工钱,无籍贯,无住址,无保人。本官倒要问问,当初你是如何招募他们?又是如何管理?人不见了,你仅以‘自行离去’搪塞。如今人死了,你倒是能一一认出这泡胀的面孔。你这双眼睛,是专为认尸长的么?”
王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背上冷汗浸透了衣衫。
“还有,”孟砚之走到剩余三具尸体旁,白布已被衙役掀开,“此三人,你为何不认?是当真腐烂难辨,还是……”她目光陡然凌厉,“你不敢认?!”
王管事腿一软,若非衙役架着,已然跪倒。那三人,一个是码头账房先生的远亲,两个是跟着赵把头多年的心腹,根本不是什么临时工!他哪里敢认!
“大……大人明鉴……实在是……看不真切啊……”他带着哭腔,做最后的挣扎。
“看不真切?”孟砚之冷笑一声,“五人皆可‘认出’,独此三人‘难辨’?王管事,是你眼力随心情好坏,还是这三人的身份,让你格外难以启齿?”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本官已验明,八人死因同一,皆为谋杀!此案现已确系与你码头相关!你若咬死不知,那便是故意隐瞒,罪加一等!若现在指认,说出实情,道出凶手或指使之人的名姓,尚可视作戴罪立功,或有一线生机。若冥顽不灵……”他目光扫过那三具尸体,“你就去牢里慢慢想,看是你的嘴硬,还是大齐的刑具硬!”
“谋杀”二字如同惊雷,彻底击垮了王管事本就濒临崩溃的心理防线。戴罪立功?一线生机?他混沌的脑子里抓住这根稻草,又因巨大的恐惧而颤抖不止。说,可能立刻死。不说,在孟砚之手里恐怕生不如死,背后的人也可能杀他灭口……
他脸上血色尽褪,张着嘴,嗬嗬有声,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陷入了极度的矛盾和恐惧之中,眼神涣散,几乎要晕厥过去。
孟砚之冷眼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再逼下去,此人可能真会心智崩溃,反而问不出什么。况且,在此地深究,隔墙有耳,并非稳妥。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对衙役吩咐道:“将已指认的五人姓名、特征记录详实。派人按名册所记区域(尽管模糊)及码头工人可能知晓的线索,尽力寻访其亲属或相识者,前来认领核验。同时,”他看向瘫软如泥的王管事,“将王管事带回大理寺,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除本官外,任何人不得探视。”
她最后瞥了一眼那三具未被指认的尸体,心中已然明了,这三人,才是揭开漕帮秘密的关键。王管事这个突破口,必须牢牢攥在手里,不能给他任何与外界串通或自我了断的机会。
“带走。”孟砚之转身,率先走出这充满死亡与阴谋气味的义庄。
王管事如同破布口袋般被拖拽起来,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三具熟悉的尸体,眼中尽是灰败的绝望。回大理寺?那不过是另一个,或许更为漫长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