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步入大厅,却并未落座,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堂中,开门见山:“郑帮主,本官为漕河八具浮尸一案而来。京兆尹与刑部结论草率,本官已发现重大疑点,此案需重新彻查。”
郑大海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大人辛苦!不过此案不是已有定论?几个流民醉酒失足,意外而已。码头人来人往,难免……”
“意外?”孟砚之声音清越,陡然打断,目光如炬,直刺郑大海,“死者后颈有细微致命针孔,绝非溺亡!且他们指缝之中,嵌有特制青色染料颗粒!”他向前一步,官袍无风自动,气势逼人,“此染料,本官已亲眼所见,正是你这码头工人标记货箱所用!那八人,生前就是你漕帮之人!”
“什么?!”
郑大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红润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瞳孔骤然收缩,扶着太师椅扶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
厅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郑大海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指控让他措手不及。他强自镇定,干笑两声,试图挽回局面:“孟…孟大人,此话从何说起?那青色染料虽是码头所用,但也常见,怎能就此断定……”
孟砚之不容他狡辩,声音冷冽如冰,一字一句:“针孔隐秘,染料特异,尸斑存疑,胃含肉糜,更兼无人报案,上下缄口!郑帮主,你觉得,本官是凭何断定?”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郑大海心上。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比恳切甚至带着惶恐的表情,快步从主位走下,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郑某失察,竟不知手下出了这等大事!大人明鉴,郑某绝无隐瞒之意啊!” 他转身,对着厅外厉声喝道:“王管事!王管事死到哪里去了!滚进来!”
片刻,一个穿着体面、留着两撇胡子的中年管事连滚带爬地进来,一脸茫然:“帮主,您有何吩咐?”
郑大海指着孟砚之,对王管事破口大骂,眼神却凌厉如刀,暗含警告:“你这蠢材!是如何管理码头的!孟大人说,咱们码头上死了八个兄弟,你竟浑然不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管事跟随郑大海多年,早已成了人精,看到帮主这番作态,再结合刚才听到的风声,立刻心领神会。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叫起撞天屈:“帮主明鉴!孟大人明鉴啊!年前漕运繁忙,人手实在不够,小的是临时雇了些短工来扛活。后来…后来人不见了,小的只当他们嫌活累钱少,自己走了,或是另寻了活计…这码头上短工来来去去是常事,小的一时疏忽,实在不知他们竟遭了难啊!小人冤枉!”他声泪俱下,表演得淋漓尽致。
孟砚之冷眼看着这主仆二人精彩的双簧,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不再与他们做无谓的口舌之争,直接抛出杀手锏,声音不高,却带着大理寺少卿的绝对权威,响彻整个大厅:
“既如此,郑帮主,那就请你将漕帮码头所有人员名册,无论长工、短工、临时雇工,即刻封存,交由本官带回大理寺,一一核验!”
她目光一转,如寒冰般锁定跪在地上的王管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拒绝:
“至于你,王管事,既然人是你经手所雇,那就立刻随本官回衙,前往义庄,当面辨认尸身!若确是你雇佣之人,便与本案脱不开干系,需留衙候审!”
眼见孟砚之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王管事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衣领。他浑身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在孟砚之冰冷的目光与郑大海隐含威胁的注视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这一去义庄,面对那八具可能熟悉的尸体,绝非辨认那么简单,更可能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可他不敢不从。
“是…是…小人…小人遵命。”王管事的声音干涩发颤,几乎是被人从地上“搀”起来的。
郑大海脸上堆起十足的歉意与配合,亲自将孟砚之送到厅外,对着王管事“语重心长”地嘱咐:“王管事,孟大人要查明真相,还死者公道,这是天大的正事!你务必好好配合,孟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绝不可有半点隐瞒!听到了吗?”
这番话表面是叮嘱王管事老实听话,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警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要有数!
王管事面色惨白,唯唯诺诺地点头:“是…帮主,小人明白。”
孟砚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淡淡吩咐衙役:“带上王管事,押送名册,回衙。”
一行人簇拥着失魂落魄的王管事和那几大箱沉重的人员名册,浩浩荡荡离开了漕帮总舵。码头上,无数双眼睛默默注视着这支队伍的离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直到官差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货场尽头,郑大海脸上那虚假的热络与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至极的焦虑。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回了大厅,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厅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快!”他压低声音,对一直候在角落的心腹马六急促吩咐,“你立刻去永昌侯府,找世子爷身边的刘二爷,把今天孟砚之来的事,原原本本禀告上去!记住,一定要快,要私下说,就说…就说大理寺那个姓孟的少卿,揪着染料和针孔不放,把人带走了,恐怕要坏事!”
“是,帮主!”那心腹神色一凛,不敢怠慢,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打发走报信的人,郑大海焦躁地在厅内踱了两圈,又猛地停下,对外喝道:“让赵把头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膀大腰圆、面相凶狠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码头上的一个大领班。“帮主,您找我?”
郑大海眼神阴鸷,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狠厉:“赵把头,你听着。立刻给我传话下去,码头上下所有人,从今天起,把嘴都给老子闭紧了!关于那八个人的事,谁敢私下议论半个字,谁敢对外人吐露半句不该说的——”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哼,码头上每年‘失足’掉进河里的,可不止八个!管好你手下那帮人,让他们都掂量清楚!”
赵把头被他眼中的杀气激得一个寒噤,连忙躬身,拍着胸脯保证:“帮主放心!属下明白!一定把话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谁要是敢乱嚼舌头,不用您动手,属下先撕了他的嘴!”
“去吧!”郑大海挥挥手。
赵把头赶忙退下,急匆匆去弹压手下,传达封口令了。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郑大海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波光粼粼却暗流汹涌的漕河,面色沉郁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扳指,心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孟砚之…”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他当然听说过这位新晋的大理寺少卿,出身寒微却圣眷正隆,以“刚正”、“较真”闻名,连刑部和大理寺卿的面子都敢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股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劲头,着实棘手。
“是人就有弱点…”郑大海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孟砚之如此年轻就身居高位,要么是极度贪图权势,要么是爱惜羽毛,追求清名。钱财?看他今日那身官服和清冷气质,似乎不像贪财之人。美色?传言他似乎不近女色,家中也简朴。那么…是权力?还是那所谓的“青天”之名?
郑大海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只要有所求,就有缝隙可钻。若是名利无法打动,那威胁呢?或者,制造一个他不得不妥协的局面?
“先看看世子爷那边怎么说…”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狠厉而坚定。孟砚之想查?那就让他查。但这漕河上下,盘根错节,水深得很。一个不小心,别说查案,恐怕自己怎么淹死的都不知道。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位“孟青天”知难而退,或者…彻底闭嘴。
窗外,漕河的水声依旧,却仿佛裹挟着无尽的寒意与阴谋,无声地流淌。
将面如土色、魂不守舍的王管事单独关入大理寺的羁押房,并派了两名可靠衙役严密看守后,孟砚之又亲自将那几个装着漕帮人员名册的大木箱贴上封条,命心腹书吏登记造册,存入证物库房,严加看管,非她手令不得任何人接近。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刚回到自己值房,还未及坐下喝口茶,刘本胥身边的长随便已候在门外,恭敬却不容拒绝地传话:“刘大人说,听闻您在码头动了漕帮的人,怕您年轻气盛惹出乱子,特地请您过去‘提点’一二。”
孟砚之眸光微敛,心知这“询问”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她整了整官袍,面色平静地走向刘本胥那间陈设奢华的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