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府内,方才那股因安排下“妙计”而隐隐自得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以及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宋珩歪在榻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刘二爷伏在地上,将码头发生的一切,孟砚之如何当众接下所有陈告,如何宣布要全面彻查漕帮,如何勒令封存所有账目人员记录,郑大海又如何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应允,事无巨细,颤抖着复述了一遍。
随着刘二爷的叙述,宋珩指间那只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杯,被他无意识地越捏越紧,指关节绷得发白。当听到“所有账目、货物清单、历年记录,一律封存备查”时,他猛地扬手——
“砰——哗啦!”
玉杯狠狠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冰凉的酒液溅湿了刘二爷的衣摆,也泼洒在名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污渍。刘二爷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
“废物!蠢货!统统都是废物!”宋珩低吼出声,声音并不算震耳,却因压抑到极致的暴怒而嘶哑扭曲,仿佛受伤野兽的呜咽。他猛地从榻上站起,锦袍下摆带翻了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鲜果咕噜噜滚了一地。
他在室内急促地踱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好一个孟砚之……好一个孟青天!”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本世子倒是给他递了把刀!他竟敢……竟敢顺水推舟,要查我的账?!”
他原以为放出些真假难辨的“民怨”,足以让孟砚之疲于奔命,至少能将浮尸案的调查拖入泥潭。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非但没被那些琐事缠住,反而一把抓住这“民意”的由头,直插要害!
查账!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漕帮的账目,哪里经得起查?那里面记录的,早已不止是漕粮运费和苦力工钱。沿河各关卡的“孝敬”,夹带私盐、绸缎、乃至违禁货物的出入记录,与某些官员往来的“炭敬”“冰敬”,还有……处理一些“麻烦”的特别支出……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混在那看似庞杂的日常账目里!平日靠着漕帮的做账功夫和官府的关系网遮掩,可一旦被孟砚之这样油盐不进、又有权彻查的人盯上,细细梳理,那就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郑大海是干什么吃的?!就任由他把账目封了?!”宋珩霍然转身,眼中杀机毕露。
“回、回世子爷,”刘二爷声音发颤,“那孟砚之当众宣称,是为了平息民怨、还漕帮清白,占了十足的道理和大义。郑帮主他……他若当场抗拒,便是心虚,便是与官府和民意公然对抗,罪名更大啊!众目睽睽之下,他……他实在不敢……”
“不敢?他不敢反抗孟砚之,就敢让本世子的金山银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宋珩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暴怒解决不了问题,孟砚之这一手,已经将了他一军。
他慢慢坐回榻边,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息之后,再睁开眼时,那狂暴的怒意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危险的阴鸷所取代,只是眸底寒意更盛。
“孟砚之……这是要逼我与他亮底牌啊。”他喃喃自语,嘴角竟慢慢扯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意,“有意思,真有意思。本以为是个愣头青,没想到,竟是头嗅到血腥就不松口的狼獾。”
他看向地上依旧不敢抬头的刘二爷,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冰冷彻骨:“去告诉郑大海,封存的账目,是死的。看账的人……是活的。”
刘二爷茫然抬头,一时不解。
宋珩微微倾身,一字一句,低声道:“孟砚之要查账,总要有人替他看,替他算吧?大理寺里,难道个个都是孟砚之?就没有家里等米下锅的,没有想往上爬苦无门路的,没有……收了钱手软的?”
刘二爷眼中闪过明悟。
“还有,”宋珩继续道,思路越发清晰冷酷,“账目是死的,但‘意外’是活的。水火无情,仓储重地,偶有走水、受潮,损毁些陈年旧账,也是难免之事,对吧?”
“世子爷英明!”刘二爷连忙叩首,心下凛然,这是要双管齐下,既要贿赂或威胁查账人员,又要制造“意外”销毁关键证据。
“至于那个王管事……”宋珩眼中杀意再现,“必须尽快处理掉!孟砚之把他看得紧,那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送饭的?看守的?总有缝隙。本世子不要听理由,只要结果!”
“是!小人一定设法!”
宋珩挥挥手,让刘二爷退下。空旷的书房内,只剩他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他精心修剪过、却依旧在风中显出几分凌乱张狂的竹林。
“孟砚之,你以为抓住账目,就能抓住我的把柄?”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却已交锋数次的对手对话,“这京城的水,深着呢。账本可以烧,人可以死,就连你这位‘青天’……”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其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脚下的地,也未必就那么结实。咱们,慢慢玩。”
午后日光透过公主府花厅的蝉翼纱窗,滤成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笼在昭阳公主身上。她正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一本摊开的古籍,神情闲适。直到泽兰步履轻捷却神色凝重地进来,将大理寺门前发生之事,连同孟砚之如何应对、如何反客为主宣布彻查漕帮账目,一五一十详尽禀报。
公主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指尖停在书页上。随着泽兰的叙述,她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渐渐泛起波澜,不是惊诧,而是一种洞悉事态后的了然与冷意。
“将如此烫手的案子交给他,果然不止是刁难那么简单。”昭阳公主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漕运连通南北,利益纠葛盘根错节,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污糟事。郑大海一个江湖帮主,岂有这般胆量和本事,将上下遮掩得如此严实?他背后站的,不是一两人,而是一张网。”
她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京城权力场下涌动的暗流。“让他去查这案子,原本是想看孟砚之是碰得头破血流,知难而退,还是真的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没想到……”她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赞赏之意,“他不仅没被那潭浑水淹死,反倒借着别人泼来的脏水,看清了池底,还要动手把池子抽干。”
泽兰点头,轻声道:“孟少卿此举,看似冒险,实则高明。将民怨化为查案的‘名’,直指漕帮命脉,逼得背后之人不得不动,一动,便容易露出破绽。只是……此举也必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漕帮背后之人,绝不会坐视。”
“他自然知道风险。”昭阳公主眸色转深,那里面有着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与锐利,“但他还是做了。不惧权贵,不避艰险,以律法为刃,步步为营。这般心性,这般胆魄,这般手段……”她停顿片刻,缓缓道,“朝中衮衮诸公,有几人能及?”
“本宫既已决定用他,便不能让这把还未完全出鞘的利刃,折在这些魑魅魍魉的暗算之下。”昭阳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对孟砚之价值与当前局势的清醒判断。
她微微侧首,对着空旷花厅的一角,唤道:“惊蛰。”
话音刚落,一道几乎与厅内阴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如同从墙壁中走出。来人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无波,正是公主府暗卫首领,代号“惊蛰”。他单膝点地,姿态恭敬却无半分卑微:“殿下有何吩咐?”
昭阳公主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清晰而冷静:“你亲自去通知癸十一,孟砚之身边,增派人手,务必护他周全。若有异动,无论涉及何人,以保护孟砚之性命与查案不受干扰为第一要务。事无巨细,每日密报。”
“是。”惊蛰应道,声音平板无波。
“此外,”公主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动用‘地网’,暗中彻查漕帮郑大海,尤其关注其近五年所有异常资金往来、与京城各路权贵的隐秘联系,以及……永昌侯府与漕运之间的勾连。要快,要隐秘,不得打草惊蛇。”
“地网”是公主手中最为隐秘的情报力量,轻易不动用。此时为查漕帮而动,足见其重视。
“属下明白。”惊蛰并无多言,领命后身形微动,再次无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花厅内重归宁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泽兰为公主换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
昭阳公主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却让她的声音更加清晰坚定:“孟砚之在明处披荆斩棘,本宫便在暗处为他扫清些障碍,看住那些想要伸过来的黑手。这潭水既然已经搅动,那就索性看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妖魔鬼怪。本宫倒要瞧瞧,谁敢动本宫看好的人。”
她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目光投向大理寺的方向,那眼神中,有欣赏,有考量,更有一种棋手落子、布局长远的沉稳与自信。孟砚之这步棋,她既然决定落下,便会为他,也为自己,谋一个最好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