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看着孟砚之那张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茫然,一时间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他用力咳了一声,把那股笑意硬生生压回喉咙里,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翘了翘。
"别着急,"他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宽慰,"还有十日呢。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
孟砚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松一口气的迹象,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了些。十日,听起来不算短,可在她心里那分明就是不够。远远不够。她连一丝头绪都没有,十天弹指一挥间,等真的到了日子她若空着手还没想好送小公主什么,那可怎么好。
"多谢许兄告知提醒。"她拱了拱手,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那我先走了。接下来的事,有劳许兄了。"
许海笑着应了一声"好",话尾还没落地,就看见孟砚之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远了,绯红的官服衣摆在她身后翻飞如旗,眨眼间便拐过了廊角,消失在月洞门后。
许海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半天没散。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冷面冷心的师弟,原来也不是什么都能从容应对的。
孟砚之回到值房,坐在案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沉下来。她将铁牛案子的相关材料一份份整理好,卷宗、口供、物证清单、验尸记录,一一核对无误后装订成册,交给差役送交刑部。
案子到此彻底了结,在她这里已经翻篇了。
她心里很清楚,她对铁牛没有半分同情。不是因为她铁石心肠,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仇恨。铁牛被假药商害死了母亲,他恨药商,恨得发疯,恨得入骨,这她理解。可恨错了人,挥刀向无辜者,那就不叫复仇,叫发疯。一个连真正的仇人都认不清的人,杀了一些毫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送上断头台,在她看来,愚蠢至极。
她把手边最后一本卷宗合上,推到了桌角。
接下来这些事是许海的事了。他要去查那个逃走的奸商也好,要去翻当年那个昏官的旧账也好,都是他为自己那点同情心去做的努力。与自己无关。
她揉了揉眉心,把思绪从铁牛身上彻底扯开,重新落回了那个让她焦头烂额的问题上。
昭阳公主的生辰礼。
回到府中,孟砚之坐在书桌前,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对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发了半天的呆。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又挨个被她自己掐灭了。送首饰?公主什么珠宝没见过。送字画?公主什么名家字帖没有。
她想了整整一个时辰,脑子都快想空了,还是没有头绪。
"这样不行。"
她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住。与其枯坐着空想,不如出去走走看看。那些铺子里人来人往的,说不准能碰上什么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
"陈妈,"她推开房门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晚饭不必等我了,我出去一趟。"
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砚之去哪儿",孟砚之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她先去了东街。
东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商街之一,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金银首饰、绸缎布匹、文玩字画、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孟砚之直奔最大的一家珍宝阁,推门进去的时候,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孟少卿的名头在京城已经无人不知,这年轻的大人进店来买东西,那可是稀客。
"孟大人请进!"伙计满脸堆笑,一边引路一边朝里面喊,"掌柜的,孟大人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快步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孟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您随便看,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孟砚之点了点头,跟着掌柜从一楼逛到二楼。一楼摆的是金银器皿和普通的玉石,二楼则是些品相更好的翡翠、珍珠、珊瑚之类。掌柜的一路殷切地介绍着,什么"这串南珠是合浦来的,颗颗浑圆""这只翡翠镯子是老坑种,水头足得很""这块鸡血石雕的摆件,是前朝名家的手艺"——
孟砚之一一看过去,目光掠过那些珠光宝气的物件,心里却一丝波澜都没有。好看是好看的,珍稀也是珍稀的,可她脑子里一想到"昭阳公主"四个字,就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够。
不够好,不够特别,不够配得上她。
首饰、玉器、宝石,这些东西公主缺吗?皇帝的赏赐每年不断,奉州封地的贡品按时送来,她宫里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比这些铺子里的贵重十倍百倍?把这些寻常的俗物送到公主面前当生辰礼,和儿戏一样。
"有劳掌柜的了,"孟砚之收回目光,语气客气而疏淡,"我再去别处看看。"
掌柜的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少:"孟大人言重了!小人能有机会向孟大人介绍这些器物,那是三生有幸。您慢走,有需要随时来!"
孟砚之走出珍宝阁,又去了玲珑斋。
玲珑斋是京城有名的奇巧物件铺子,每年的上元节灯会便是这家的手笔,做出来的灯笼、机关、戏法玩偶在京城里颇有口碑。孟砚之踏进门的时候,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一抬头见是她,连忙放下算盘迎了出来。
"孟大人!"掌柜的也是个精明人,脸上的笑热络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您光临本店,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便是。"
孟砚之环顾了一下店内的陈设,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着的精巧灯笼、案上摆着的机关木偶、嵌着螺钿的妆奁盒子,开口道:"有劳掌柜的,这里有没有一些奇巧不常见的物件?"
掌柜的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像是被搔到了痒处:"孟大人您可来对地方了!这边请。"
他引着孟砚之穿过一道帘子,来到一间单独的内室。房间不大,四壁挂着素色的帷幔,中间一张长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样器物,每一样都罩着琉璃罩子,下面垫着绒布,一看就是好东西。
"这几样都是舶来品,"掌柜的颇有几分得意地介绍着,"这尊琉璃盏是西域来的,夜光下会泛出七彩;这只铜雀是波斯工匠做的,按一下机关会扑翅鸣叫;还有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物件,"这叫玲珑球,来自据说是鲁班传人的工匠之手,内部机关环环相扣,至今还没人能解开它的玄机。别说京城了,就是整个大齐,能把这球拆开的人,怕也找不出三个。"
孟砚之伸手接过那只玲珑球。球体用乌木和象牙拼接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刻着极细极密的纹路,每一条纹路都衔接得天衣无缝。她端详了片刻,手指顺着纹路来回摩挲了几下,感受着那些纹路的深浅和走向。
她想公主平日里无聊可摆弄这些精巧物件,若是送这个,她会不会欢喜。可转念一想,公主天资聪颖,心思又缜密,这玲珑球对她来说,怕是玩不了几日便失了兴致,送这个反而显得敷衍。
掌柜的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摆弄,心里笃定这位孟大人也跟之前那些达官贵人一样,翻来覆去地看半天也找不到入门之处。
可孟砚之的手指并没有停顿太久。她沿着几条主要的纹路推了两下,又侧过来在球体侧面某处按了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球体上露出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她的指尖顺着缝隙滑进去,微微用力一旋,再一拉——
整个玲珑球在她掌心里应声而开,分成两半,内里的齿轮和转轴精密地排列着,每一片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掌柜的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住就僵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回过神,一连串地拱手作揖:"哎呀呀!孟大人不愧是文曲星下凡!这样难解的物件都能轻松打开,老朽真是开了眼界!佩服!佩服!"
孟砚之对这番夸赞并不放在心上,只把合上的玲珑球放回案上,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还有别的稀奇物件吗?"
掌柜的连忙点头:"有有有!孟大人这边来!"
他又引着孟砚之看了四五样器物,一只可以连续射出七支箭的袖珍连弩,一个装了三层暗格的首饰盒,一把按下手柄便会弹出刀锋的折扇,还有一只看着是普通茶壶、倒出来的茶却能分出两种颜色的鸳鸯壶。孟砚之每样都拿起来看了看,手指翻动几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先后把那些精巧的机关一一解开了。
掌柜的站在一旁,脸上的笑从敬佩逐渐变成了无奈,最后连无奈都挂不住了。他搓着手,苦笑道:"孟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您选这些物件是要送人,还是自己把玩?"
孟砚之放下手中的鸳鸯壶,抬眼看他。
"若您是自己把玩……"掌柜的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惭愧,"老朽惭愧,这玲珑斋怕是再没有什么东西能难住孟大人了。您方才解开的那些,随便哪一件放在别人手里都够研究半月的,您这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全解了,老朽实在是……"
他拱了拱手,没说下去。
"若您是送人,"掌柜的又接了一句,缓过劲来重新堆起了笑脸,"那可选的余地便大多了。孟大人能解开的东西,旁人未必能。选个样子精巧的、解起来有意思的,送人也体面。要不您再看看?"
孟砚之见他这样说,也觉得自己在这里搅扰得够久了。她扫了一眼案上那些器物,最终挑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机关盒,乌木的盒身,顶盖嵌着一片打磨极薄的螺钿,在烛光下泛着虹彩般的流光。机关不算复杂,却胜在做工精细,用来放些零碎的小物件倒也合适。
不过这盒子她不是拿来当礼物的,是她打算自己留着放东西用。
掌柜的见她终于选了一样,高兴得不行,亲自替她包好,一路送到门口,又说了好几句"孟大人慢走"才回去。
出了玲珑斋,孟砚之又去了几家古董字画店。那些挂在墙上的名家山水、摆在锦匣里的古砚名帖,她在每一家都驻足看过,却每一次都是看了几眼便摇摇头走了出去。好是好,可还是那句话,不够。配不上。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街上的店铺纷纷亮起了灯笼,孟砚之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外面转了大半个下午。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包装精巧的机关盒,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逛了大半天,除了给自己买了件东西,别的什么收获都没有。
回到府中时陈妈已经把饭菜温在灶上了,见孟砚之回来手里只拿了个小盒子,也没多问,只催她先去洗手吃饭。孟砚之应了一声,坐在桌前扒了两口饭,食不知味,脑子里还在转着生辰礼的事。
饭后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额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给公主选一件生辰礼,怎么比破一桩灭门案还难?
那些珠宝玉器太俗,配不上她;那些奇巧玩物也不过如此,轻飘飘的拿不出手;字画古董又好像差了点什么,她想要送一份能让公主觉得"用心了"的礼物。
可什么东西才能做到这样呢?
接下来的五日,她连审卷宗时都偶尔走神,被许海打趣了几句,只含糊应了。案牍劳形之余,她满脑子都是公主生辰的日期,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个念头又一个个掐灭,整整冥思苦想了五日,依然是一无所获。
五天后,距离昭阳公主的生辰只剩下五天了。
孟砚之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宣纸上一片空白,笔搁在砚台边上,墨已经干了。她看着那片空白的纸面,只觉得那上面的白像是在嘲笑她似的,晃得人眼晕。
她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
与其在这里闭门造车地苦思冥想,不如直接去公主府问一问。当面问她,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自己能办到的一定给你办到。
这样至少比自己在这里干着急要强得多。
孟砚之站起身来,把那张空白的宣纸揉了揉扔进纸篓里,走到衣架前看了看那几件常服。她伸手摸了摸那件青色的长衫,犹豫了片刻,又缩回了手,换了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袍子。
然后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束发,系好腰带,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陆商,"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备马。去公主府。"
她记得公主府前些日递了帖子,因江家的案子便推迟了。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她也能顺理成章地去一趟。
至于生辰礼的事……她咬了咬牙,暗想,大不了到时候再想办法,试探地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