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状元府邸)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御赐的“状元府”匾额高悬,虽不似公侯府邸那般轩昂壮丽,却也自有一番清贵气派,远非之前租赁的小院可比。
陆商推开沉重的大门,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眼前宽敞的庭院、雅致的抄手游廊,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陆离更是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仿佛怕踩脏了光洁的青石板地面,她仰头看着雕梁画栋,眼中充满了如梦似幻的惊喜。
“哥……这,这以后就是咱们住的地方了?”陆离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是啊!阿离!是主子御赐的府邸!咱们……咱们再也不用挤在小院子里了!”陆商用力点头,脸上是憨直而灿烂的笑容,拉着妹妹兴奋地四处打量,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陈妈跟在后面,脸上也洋溢着欣慰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府邸越大,规矩越多,眼线可能也越多,小姐的身份……她下意识地看向孟砚之。
孟砚之神色平静地走在最后,对眼前的宅邸似乎并无太多感触,只是目光扫过各处,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
“东厢房安静,我住那里。陈妈,您住我旁边的耳房便好。”她简单地安排着,随即目光转向陆家兄妹,抬手指向西厢一排屋子,“陆商,你住那边厢房。陆离……”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西厢靠南那间,光照最好,给你留着。济世堂若不忙,或是休沐日,便可回来住。”
陆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孟砚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丫鬟般的身份,竟然能在这般府邸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主子……我……我……”她哽咽着,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拉着哥哥就要跪下。
陆商也是满脸激动,跟着妹妹就要行礼。
“不必如此。”孟砚之抬手虚扶了一下,“安心住下便是。去收拾吧。”
兄妹二人千恩万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欢天喜地朝着西厢跑去,开始规划如何布置他们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陈妈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轻声道:“砚之心善。只是……这府里以后人多口杂……”
“我心里有数。”孟砚之打断她,语气淡然,“陈妈也去歇息吧,今日辛苦了。”
遣走了所有人,孟砚之独自步入为自己选定的东厢房。房间轩敞,家具一应俱全,却透着一股无人居住的清冷。
她并未在意这些,径直走到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窗外日影西斜,将房间割裂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她闭上眼,连日来在翰林院高强度记忆、分析的那份名单,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中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一个个名字、籍贯、官职、关系网络飞速闪过。
“张明远师兄,任国子监司业。清贵,闲职,无实权,于大事无益。” “李清师兄,外放青州县令。山高路远,鞭长莫及。” “王博师兄,御史台监察御史。职位敏感,易惹关注,不宜过早接触。” “赵文渊,翰林院编修。心胸狭隘,已成芥蒂,是为敌非友。” “徐容宇……礼部右侍郎之子。可用,但牵扯甚广,需谨慎利用,非调查旧案之选。 ……”
无数名字和评估飞快地被掠过,直到——
许海。大理寺丞。职司:刑狱案卷复核、管理。
这个名字,如同暗夜中的一颗寒星,骤然在她纷乱的思绪中定住!
大理寺!刑狱案卷!
所有关于林家惨案的原始卷宗、审判记录、甚至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必然都封存在那个地方!
许海!同门师兄!虽然品级不高,但身处那个关键位置!他是目前所有关系网中,唯一一个能合法、直接接触到核心档案的人!
孟砚之猛地睁开双眼!
眼底深处,一丝压抑已久的、冰冷的锐光骤然亮起,如同终于锁定猎物的鹰隼。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在光滑的书案上,指节泛白。
就是他了。
无声的三个字,在她心中斩钉截铁地落下。
之前所有的迷茫和寻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晰的方向。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恰好掠过她的眼眸,那里面,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和蓄势待发的计算。
(大理寺衙署外)
休沐日刚过,翰林院并无紧要公务。孟砚之换上了一身略显正式却又不至于过于扎眼的青色常服,袖中揣着一份她昨日于翰林院书库中“偶然”寻得的、前朝关于刑狱案卷管理的一份孤本残卷的手抄本,来到了森严肃穆的大理寺衙署门外。
向门房递上名帖时,她特意嘱咐了一句:“劳烦通传,翰林院修撰孟砚之,拜会许海许师兄。”
“师兄”二字,点明了来意非公,而是私谊。
等待片刻,一名身着大理寺低级官员绿色袍服、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难掩衙门中人特有精干的青年男子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
“孟师弟?真是稀客!快请进!”许海拱手笑道,一边将孟砚之引入衙署旁的一间值房歇息室。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孟砚之身上的翰林官服,心中已是了然几分。这位新科状元、座师眼前的红人突然到访,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值房内陈设简单,茶水粗劣,与翰林院的清雅截然不同。
“冒昧来访,打扰许师兄公务了。”孟砚之坐下,语气带着晚辈拜见师兄的谦逊。
“哎,孟师弟这是哪里话!你如今是状元及第,翰林清贵,能来我这满是卷宗霉味的衙门看看,是我脸上有光才对!”许海摆手笑道,言语间既捧了对方,也点了自己的处境,“只是不知孟师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座师有何吩咐?”他下意识地将原因归到了苏学士身上。
孟砚之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那份手抄本,轻轻放在桌上:“并非恩师之命。是师弟我昨日在翰林院整理旧籍时,偶然发现了这份前朝关于案卷管理的残卷抄本。想着师兄您在大理寺任职,或对此类文献感兴趣,便冒昧抄录了一份,特来赠予师兄。也不知是否班门弄斧,对师兄可有裨益?”
许海闻言,真正露出了惊讶之色。他接过那叠抄写工整的纸张,快速浏览了几眼,眼中顿时放出光来。这确实是关于刑狱档案编目、检索、保管的专门论述,其中一些思路甚至对现在仍有启发意义!这对于一个整天和案卷打交道的中层官员来说,简直是投其所好!
“这……孟师弟,这太珍贵了!此物于我等而言,胜过千金啊!”许海的热情立刻真挚了许多,“师弟有心了!这份人情,师兄记下了!”
“师兄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孟砚之语气淡然,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话锋轻轻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感叹道:“说起来,昨日翻阅这些陈旧案牍,方知古今多少事,皆沉淀于文字之中。只是年代久远,许多卷宗散佚错乱,查阅起来想必极为不易。想来师兄在大理寺每日处理如山案卷,定然十分辛劳。”
许海得了好处,闻言立刻大倒苦水,找到了知音一般:“唉!可不是嘛!孟师弟你是不知道,那档案库里的卷宗,堆积如山!年份久的,虫蛀、受潮、字迹模糊都是常事!检索起来更是头疼,有时为找一个旧案卷宗,得耗费数日之功!真是……”
他摇头叹息,一副不堪其扰的模样。
孟砚之适时流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顺着他的话问道:“竟如此繁琐?那若是想查阅一些……嗯,比如说七八年前,某地某一类案子的卷宗,岂非如同大海捞针?”
“何止是捞针!”许海一拍大腿,“若无具体案由、人犯姓名、确切年份,根本无从查起!光是厘清编目就是天大难题。除非……”他压低了声音,“除非是那种震动朝野、留有特殊标记的大案要案,单独存放,或许还好找些。”
他说者无心,孟砚之听者有意。她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看来任何一行都有其不易之处。”她表示理解地点点头,不再深入追问案卷的具体事宜,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好奇。转而与许海聊起了翰林院的趣事、苏学士的近况,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朝野传闻。
气氛融洽,相谈甚欢。
约莫一炷香后,孟砚之便起身告辞:“今日叨扰师兄许久,也该回去了。师兄公务繁忙,师弟不便再打扰。”
许海此刻已是真心将这位“懂事”、“有才”又“体贴”的师弟视为了自己人,亲自将她送出大理寺门外,临别时还热情道:“孟师弟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在这京城之中,我等同门正该多亲近才是!”
“一定。师兄留步。”孟砚之拱手作别,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直到感受不到身后那道目光,林晚照平静无波的脸上,眼神才骤然变得深邃起来。
特殊标记……大案要案……单独存放……
许海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如同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条缝隙。
虽然依旧艰难,但至少,她知道了该从哪个方向用力。与许海的多日往来,也日渐熟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