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书房及花厅)
新科状元跨马游街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孟砚之便已换上一身素净雅致的青衫,备好一份不失礼数却也并非奢靡的谢师礼,递帖求见座师苏颜文大学士。
苏府门庭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种深宅大院的清贵与威仪。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恭敬地将孟砚之引入府中。
书房内,檀香幽微。苏颜文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袭家常深色直裰,更显清癯儒雅。他正临案挥毫,见孟砚之进来,便搁下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学生孟砚之,拜谢恩师栽培提携之恩!”孟砚之整衣肃容,对着苏颜文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挚。
苏颜文虚扶一下,捋须笑道:“砚之来了,坐。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秉公执事,为国选材。你能高中魁首,凭的是自身满腹经纶,实至名归,老夫甚慰。”
他示意孟砚之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那篇策论,老夫又看了两遍。‘开源节流,重在清吏治、振农桑’之论,切中肯綮,非洞悉时弊者不能言。尤其是‘裁汰冗员,当自上始’一句,有胆色,更有见识!望你入仕之后,能永保此份锐气与赤诚。”
“恩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孟砚之微微欠身,应对得谦逊而得体,“若无恩师当日力排众议,学生纵有微末之才,亦恐明珠暗投。知遇之恩,砚之没齿难忘。”
苏颜文摆摆手,显然不愿再多提当日争议,转而关切道:“翰林院修撰一职,清贵虽清贵,却也需沉心静气,钻研学问,起草文书,不可急躁。你在京中可已安顿妥当?若有任何难处,不必见外,尽管来寻老夫。”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此外,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儿子,名唤哲修,也在翰林院任侍读。你们乃是同年,理应多加亲近。在京中若遇琐事,寻他或寻其他几位在朝为官的同门师兄,皆可。”
正说话间,书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位衣着素雅、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人在侍女陪同下端着一碟茶点进来,正是苏夫人。
“老爷,砚之才刚入京,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忙,您怎好一直拉着人家在书房说话?”苏夫人笑语盈盈,声音温和,“妾身已备了些家常便饭,老爷不如留砚之用了饭再走?正好哲修今日也休沐在家,让他们年轻人也认识一下。”
苏颜文显然对夫人极为敬重,闻言笑道:“夫人说的是,是老夫疏忽了。砚之,若不嫌弃家常粗陋,便留下用了饭再走吧。”
孟砚之起身向苏夫人行礼:“砚之叨扰师母了。”
“状元公肯赏光,是寒舍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苏夫人笑着打量孟砚之,眼中满是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喜爱,“快别多礼,随我来吧。”
宴设在小花厅,菜式果真如苏夫人所言,并不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席间,一位年约二十一二、容貌与苏颜文有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如玉的青年走了进来,便是苏哲修。他见到孟砚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友善,恭敬地向父母行礼后,便在苏夫人的引荐下与孟砚之相见。
“哲修,这位便是今科状元,孟砚之孟贤弟。砚之,这便是犬子哲修。”苏颜文介绍道。
苏哲修拱手笑道:“孟贤弟,久仰大名!昨日跨马游街之风采,可谓万人空巷。今日得见,果然丰神俊朗,名不虚传。”
孟砚之立刻还礼:“苏师兄过誉了。砚之初入翰林,诸多事宜还需向师兄请教,日后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两人年纪相仿,又同是才华出众之人,虽性格一温润一清冷,但交谈起来倒也颇为投契。苏哲修并无高门子弟的骄矜之气,言谈间多是探讨学问、翰林院事务,偶尔也问及孟砚之的家乡风物,气氛融洽。
苏颜文与夫人看着眼前这对出色的年轻人,相视一笑,眼中均有欣慰之色。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孟砚之的谦逊知礼、言之有物,给苏家上下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宴毕,孟砚之又小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苏颜文夫妇让苏哲修亲自将她送至府门外。
站在苏府那略显厚重的门外,孟砚之回首望了一眼那象征着清贵与权势的匾额。
苏哲修……翰林院侍读学士……同门师兄……
这些关系,如同一张无形而坚韧的丝线,正缓缓将她与这个帝国的权力核心编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步入京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之中,背影依旧清瘦挺拔,却似乎比来时,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底气。
拜别苏学士,又婉拒了苏哲修相送的好意,孟砚之独自一人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京城夜晚的微风拂面,吹散了些许在苏府沾染的暖意与烟火气,让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孟砚之。
小院内,陈妈正就着油灯缝补衣物,陆商则在擦拭桌椅,见孟砚之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砚之回来了?苏大人没为难您吧?”陈妈放下针线,关切地打量她。
“无事,恩师与师母很是和蔼,还留了饭。”孟砚之语气平淡,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温水,“陛下恩典,赐下了状元府邸。这两日收拾一下,我们便搬过去。”
“赐……赐府邸了?”陈妈又惊又喜,手中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陆商也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与荣耀。状元!赐府!这都是戏文里才有的词!
“嗯。”孟砚之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她目光转向陆商:“阿离在济世堂近来如何?”
陆商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回主子,妹妹很好!胡大夫夸她心细手巧,学东西快,前几日还让她独立分拣一批贵重药材了,一点差错都没出!李师傅也愿意教她炮制的手艺了!”
“那就好。”孟砚之点了点头,“待新府收拾妥当,你去济世堂告知她一声,接她回来认认门。”
“是!主子!”陆商响亮地应道,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
翌日,天还未大亮,孟砚之便已换上那身代表着翰林清贵身份的青色鹭鸶补服,前往翰林院报到。
翰林院掌院学士循例接见了本届一甲三人,说了些勉励“清贵储才”、“用心编撰”的套话,便让堂吏引他们去各自直房。
翰林院庭院深深,古柏参天,处处透着墨香与肃穆。然而在这份宁静之下,却是暗流涌动。
同为新人,赵文渊与孟砚之分在同一院落。赵文渊出身江南书香望族,自视甚高,对寒门出身却压自己一头的孟砚之早已心存芥蒂。
见堂吏离去,院内只剩他二人,赵文渊便摇着一把泥金折扇,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孟砚之听见:
“孟修撰真是勤勉,昨日才蒙圣恩,今日便早早来点卯。只是这翰林院不比民间,光来得早可不行,肚子里若无真章,只怕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案牍,不好啃啊。孟兄来自临川小地,怕是未曾见过如此多的孤本珍藏吧?”
这话夹枪带棒,既讽刺孟砚之出身寒微、见识浅薄,又暗指其状元之位名不副实,恐难胜任翰林繁重的工作。
孟砚之正整理书案的手并未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回道:
“赵编修说的是。圣贤典籍,确非晚照家乡田间泥土可比。正因未曾多见,才更需焚膏继晷,用心研读,方不负皇恩,不负座师苏学士殷殷期望,亦不负……赵编修此番警醒之意。”
赵文渊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对方借着力架到了高处,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冷哼一声,甩袖进了自己的直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孟砚之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
稍事安顿后,孟砚之便前往拜见翰林院掌院学士。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学生初来乍到,于院中诸位前辈、同僚皆不熟悉,深恐日后行事有失礼数。学生恳请大人允准,能否将院中人员职司、籍贯、师承等基本信息资料,交由学生整理誊录一份?学生必当尽心尽力,借此也好尽快熟悉事务,以免唐突了诸位前辈。”
掌院学士闻言,捋须点头,对这位新科状元的“懂事”和“勤勉”颇为满意。
“嗯,年轻人有心就好。堂吏,去将吏房备录的那份翰林院职官名录册取来,交给孟修撰誊录整理。”
“谢大人!”孟砚之躬身谢过。
很快,一本略显陈旧、记载着翰林院上下百余名官员基本信息的名册便送到了她的案头。
她屏退左右,闩上直房的门。
窗外古柏枝叶扶疏,光影斑驳地落在她的书案上。
她摊开名册,又取过一张全新的宣纸,手执小楷,目光如电,飞速地浏览、筛选、记录。
她的速度极快,并非简单抄录,而是有目的地提炼关键信息:
·姓名、籍贯
·科第年份、名次
·师承、座师
·现任职司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清晰工整却效率极高的字迹不断延伸。她的眼神专注而冰冷,不再是那个谦逊的新人,更像一个潜入宝库的猎手,正在高效地绘制一幅属于她的翰林院权力与关系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