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九年,暮春。
阳春季节,景致很是宜人。
嬴政听说章台的春景淑丽,想着子蘅闷在院子里久了,便吩咐内侍,寻一日天好,引子蘅去章台赏景。
转过一道曲折廊道,远远见一道清丽身影,静静立在繁花树下。
是燕姬。
燕姬依旧是当年那副绝世清丽的容颜,眉眼精致,身姿窈窕,一身华服。
二人遥遥相对,隔着一地落英,一路繁花。
“燕女君。”子蘅缓步上前,行礼称呼。
“如今的你,真是风光无限。”燕姬打量她片刻,淡淡出声。
她抬眼扫过子蘅一身素淡装扮却更显沉稳安逸的气度,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整个咸阳王宫,怕是无人敢与你比肩了。”
“燕女君说笑了。”子蘅微微颔首,淡声道:“蘅不过寻常度日罢了。”
“寻常度日?”燕姬低低轻笑,侧目望向满地的落花,语声带着几分讥诮:“你若算寻常度日,那我们这些困在深宫、岁岁煎熬之人,又算什么?”
她眉眼微凉:“从前我尚以为,你是生性恬淡、与世无争。如今看来,倒是我年少不知深浅,看错了。”
说完,她上前半步,直视着子蘅平静的眼:“你倒是会哄人,想当年,我也是被你哄住了,信了你淡然的姿态。其实呢?你如此会藏,如此能忍。悄无声息地就得到了王宫中所有女子都得不到的偏宠,此时此刻,还在这里说寻常度日?”
子蘅蹙眉。
燕姬见她并不言语,只是静默地望着自己,那样一双清透的眼,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曾经的无所忧虑、来去自由的自己。
“怎么不说话?”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子蘅静静看着燕姬,恍然想起方入咸阳城中温婉从容、气度高华的那个女子,巾帕半覆面,一身从容气蕴。和眼前失衡之人,不见半分相似。
这深深的宫墙,困住的是燕姬,也是人心中的得失。
见她冷冷看着,子蘅垂眸,淡淡开口:“燕女君说的是。”
风吹过花树,吹落一地落英,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场无声的隔绝。
燕姬自入咸阳便抛却心头念想,多年隐忍等待,换来的不过一场空寂。朝局上,如今燕国势弱,燕姬虽在秦国深宫,于故土却无半分助力。
多年压抑,心下早已惶然。
“女君,咱们出来有一会了,该回去了。”燕姬身侧女侍听得两人对话,心中惶恐,上前催促燕姬。
燕姬并不应她,只看着子蘅冷道:“深宫枯荣,一朝风起一朝落,你今日得意,也不见得就能得意一辈子,他日若是势弱受欺,也必会像我一般失衡,你以为我失了气度,他日你便会知道,这深宫,什么气度、什么风华都是因尊荣地位而异的。”
子蘅静静站着,花瓣沾在素色缯衣的肩侧,只是静默不语。
燕姬见她如此,冷嗤道:“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子蘅抬眸,神色平和:“我未曾求过尊荣。”
燕姬眼中轻嘲:“我最见不得你这幅样子,假仁假义。”
“王上予我,我便受着,若有一日收去,我亦能坦然受之。”
燕姬眉峰紧蹙,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待到那一日来临,你便知深宫之中,失了君王庇护,寸步难行。”
“我知晓。”子蘅静道,目光掠过满地落花,“可人心本就难长久,君王有江山系身,本就不能独守一人。我不曾妄想永久。”
燕姬望着她这份波澜不惊,只觉荒唐又可笑。
“你倒是看得开。”她语声轻嘲,“但愿到那一日,你还能如此淡然。”
子蘅抬眼,目光平静:“燕女君困在得失里,所以才觉得难。”
风吹着花树,花瓣簌簌坠落,横亘在二人之间。
燕姬身后女侍再次催促:“女君,咱们该回去了。”
燕姬注视她半晌,冷笑一声,这才随着女侍转身离开。
暮色沉落,晚风清软。
子蘅自章台折返回永巷小院,刚推开门扉,便见院中立着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抬目望着院外出神。
一身素常衣衫,安静立在院中,像是等了许久。
见她回来,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柔色。
“回来了。”嬴政朝她走去,见她眉眼沉静,细观片刻,缓缓摊开掌心。
掌中是一支素净木笄,木纹温润通透,浅刻细碎流云纹路。刀痕深浅错落,细微处略显笨拙,显然是亲手打磨雕琢的。
“闲时刻的。”他轻声道,“你素来不喜张扬饰物,还是木笄好。”
“可喜欢?”他将木笄递给她。
子蘅接过,指尖轻轻拂过细腻木纹,轻声应道:“劳你费心,我很喜欢。”
嬴政抬手,取下她发间那支旧木笄。乌黑如云的青丝瞬间松落,顺着纤细肩头簌簌滑落,铺散在素色衣料上。
院中晚风轻拂,发丝微动,缠上他微凉的指尖。
他俯身靠近,气息温热绵长,尽数笼罩住她。指腹细细穿过她的青丝,缓缓将新刻的流云木笄嵌入发髻。
束好发髻,他退开半步,静静打量:“甚好。”
子蘅抬眸,便撞进了他满眼的温柔。
两人静静凝视,一时无言。
院中寂静,只有轻风拂过。
嬴政微微俯身,缓缓覆上她柔软的唇。
极轻、极柔的触碰,嬴政的唇角一点一点碾压过她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子蘅睫羽轻轻颤栗,静静立在他怀中。
两人炽热的呼吸彼此交缠,轻柔逐渐被轻轻的舔噬取代,子蘅轻轻喘息,无力感让她拽住了嬴政的衣角。
嬴政一把拥住她,将她抵在院中榆树的枝干上,他呼吸滚烫,唇中的炽热让子蘅心颤。唇齿交缠间,嬴政将她拥得更紧,那拥着她的手滚烫灼热。
“政儿……”子蘅嘤咛,语声迷糊。
声音刺激到了嬴政,他猛地加重了唇齿间的力道,抵开她的齿关,直向内探寻。
半晌,他才松开唇瓣,闭了闭眼,压下眼底深藏的波涛汹涌。
嬴政额角轻抵着她的,静了片刻,他匀下了呼吸,压下胸口将要冲破而出的**,才缓缓直起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夜里风凉。”他压在她耳边低声道。
子蘅在他怀中轻“嗯”了声。
良久,嬴政才轻轻松开她。
他拉着她一并走到院中石案旁,并肩坐下。
“章台的景致如何?”他侧身看她,随口问道。
“落英缤纷,很是好看。”子蘅靠着他,轻声答。
“还是要多出去走走,不能老呆在院子里,以前是不能出去,如今能出去了,有好景致就多出去看看,省的人都闷坏了。”
“好。”子蘅轻声应。
嬴政抬手帮她把方才弄乱的发丝拨回耳后,见她脸色微红,低笑一声,将她的头轻轻带进怀中。
“章台的花树还未谢。”他在子蘅耳边轻语,“寻一日,我陪你再去,不必带太多人。”
怀中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两人静静靠着,直到夜幕低垂下来,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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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静言思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