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八年,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反,死屯留,军吏皆斩死。
昔日风光无限的长安君,死于反叛,旗下跟随军吏尽皆斩杀。
消息传来,朝野肃然,人心惶然。
相邦吕不韦府。
吕不韦正伏案翻阅朝政籍册,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眉间微蹙。
门被轻声推开,心腹舍人进入,在他身侧垂首,神色凝重道:“相邦,如今朝堂上因长安君叛乱之事对相邦颇有微词,朝中流言四起,王上借此打压咱们的人,扶持亲信,已有多人因此事遭贬斥。”舍人向吕不韦进言,“相邦,要不要即刻选出我们的人补上这些空缺?”
吕不韦抬手抚了抚眉间,思忖片刻,缓缓摇头。长安君带兵是他的提议,如今出了事,亦是在他辖制朝政下出的事,诸臣明面不敢与他置喙,背底下只怕非议不断,如此下去,随着嬴政势力的日益收拢,他的声势必弱。
如今嬴政年岁渐长,势力益大,早已今非昔比。何况此时,他本就处于弱势,不是和王权硬碰硬的时候,还是得寻机另做打算。
“先不必与他相争,静待时机。”吕不韦定下主意。
舍人应喏。忽又想起另一桩事,只得咬牙又禀道:“相邦,雍城来书,赵太后下旨封嫪毐为长信侯,封地于太原。嫪毐如今在雍城豢养私兵,聚拢党羽,其在雍城势大,雍城上下无人敢忤逆,无人敢与其比肩!”
话音方落,只闻“轰隆”一声巨响。
吕不韦猛地推翻木案,简册铺散一地,案上笔砚滚落于地。
“相邦息怒。”舍人慌忙俯首。
“嫪毐!”吕不韦咬牙切齿,昔日,赵姬虽荒唐,但胆小懦弱,唯他是从。他从未想到,赵姬竟然能干出这种荒唐事,身为一国太后,全然不顾朝堂礼制、家国律法。他们以为在雍城就可以一手遮天,无法无天了?
吕不韦心中怒意滔天。
好一个嫪毐!
原先看着嫪毐听话顺从,可供使唤。如今看来,是他看错人了,好一个野心滔天的嫪毐!如此明目张胆、嚣张可恶,他倒是看看,如此胆大包天会有什么好后果!
室内寂静无声,舍人一句话都不敢说。
吕不韦气怒半晌,方渐渐缓下气息,他压下心中未散的怒火,问道:“王上知道此事了没?”
“此时应当也知晓了。”舍人不敢抬头,只低声回道。
“可说了什么?”
“不曾。”舍人回道。
吕不韦沉吟了下,冷道:“他倒是越发能沉住气了,果然是长大了。”
“明年是要行冠礼了吧?”吕不韦问。
舍人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当今君王,一旦君王行了冠礼,掌政事宜便要慢慢交付。舍人低低应了一声是,不敢再说其他。
“书编的如何了?”
“回相邦,已在核对校验,快了。”舍人低声回。
提起《吕氏春秋》,吕不韦心头方松快了些,此书是他毕生的心血,越快编写完越好。嬴政势越来越大,一旦明年行了冠礼,只怕……
朝堂诸词,深宫议论,随着一阵秋叶飘落、秋霜覆满屋檐而彻底静悄了下来。
朝堂再是繁乱,政务再是驳杂,嬴政得空必会去永巷走上一趟。
伺候他的荆寺人最是清楚不过,见嬴政已换好一身常服起身,便跟着出了殿门。
整条永巷宫道的宫人内侍,已见惯了这个时辰,君王在此走动。
远远望见那道玄色常服的挺拔身影,宫人便即刻放下手中事务,垂首敛步,屏息退让。
永巷一隅的西偏院,正屋边新建了两间坐室,窗牖开阔,院子扩大,不再逼仄。廊壁重新上了朱漆,焕然一新。
虽依旧简素无华,胜在清静宜居。
院中空地、廊道石阶日日有宫人清扫,纤尘不染。檐下新添置了几盆秋菊,是永巷令特意让人搬来的,秋菊开得绚烂,带来满院子的淡淡菊香。
尚未入冬,屋内早已备了暖炉,一派暖意融融。纱窗微启,拂入几缕清冷的秋风,吹动案上摆放齐整的木牍边角。
窗口外,栽了一株桂树,此刻花开满树,淡淡桂香袭入屋内,清香怡人。
温热汤药安放在案头,只待再放凉一些供人饮用。
处处妥帖,一派安稳。
子蘅临窗而坐,手执笔,静静临摹古帖。
她一身素色苎衣,长发用木笄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漏下垂落在颊边,在秋风吹拂下轻轻飘动,挠得她痒痒的。
案边整齐码放着常用的简册与写好需编装的木简。
“女公子,该用汤药了。”女侍悄声入内,轻声催促她。
子蘅应一声,接过女侍递来的调理汤药,缓缓饮尽。
女侍又递来梅干,子蘅接了含下,清甜在口中逐渐散开,驱散了满口的汤药苦涩。
院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沉稳从容,带着独属于那人的气度。伴着脚步声,还有值守宫人低低一声恭谨的“王上”,声音压得极低,转瞬便归于寂静。
子蘅笔尖未停,待写完最后一笔,方才抬头。
嬴政一身玄色常衣,腰间革带简约素净,挥手遣退跟随内侍。
他推门进入,径直来到案边,静看片刻才出声:“汤药可曾饮了?写了什么?”
“汤药饮过了,我身子已好,不必再用了。天一日比一日凉,我懒于走动,午后便临了几页古帖。”她抬首,浅笑盈盈。
“方才傅姆送来新采的桂,我泡了桂茶,在陶尊里温着。”子蘅放下笔,顺势起身,欲取耳杯。
嬴政抬手轻阻:“不必忙。”
“侍医上回说了,你身子不好,该用的调理汤药还是得用。”他顺势在案边另一侧坐定,接着又叮嘱她道,“不许偷偷不饮。”
又似不放心,侧身喊来女侍:“且盯着女公子用药,不许断。”
女侍垂首应喏,又悄声退了出去。
嬴政目光扫过案上铺开的木牍,木牍字迹清婉端正,气韵淡然,看得人心底澄澈舒然。
“字愈发放稳了。”他淡淡点评,语气含着赞许。
子蘅浅淡笑道:“不过日日描摹,熟能生巧罢了。比起旁人的风骨,差之甚远。亦是得益于你日日教授。”
嬴政在她写的木牍上圈出几字,伸手将案上一张空白木牍铺平,将她之前写的几个字复又写了一遍,字迹遒劲,稳当沉落。
“如何?”他侧身,问道。
“远远不如。”子蘅含笑。
“就照此描摹。”他点了点木牍。
“好。”子蘅轻应。
嬴政回身跽坐好,随手取过一旁摊开的史籍,指尖抚过泛黄简片,随意翻阅,室内再度归于安静。
晚风从微翕的窗缝中穿来,简片边角被轻轻掀动,发出轻微声响。
几片木牍被风扫得滑向案沿。嬴政起身,俯身抬手,将散乱木牍一一归正。
他靠得微近,肩头与她咫尺相挨,温热的呼吸浅浅漫开,渐渐氤氲到她呼吸中。子蘅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室外的桂香。
子蘅端坐未动,睫羽轻轻颤了颤。
待木牍归整,嬴政抬眸,目光落在砚台一侧:“墨快干了。”
子蘅闻言,伸手便要去取墨锭研墨。
恰逢嬴政亦抬手欲取,两人指尖无意相触。
一手微凉,一手温热,触感清晰分明。
二人动作同时一顿。
“怎的如此凉?”嬴政蹙眉。复又起身取过她挂在木架上的外褐,披在她身上,“怎的凉了也不知道穿衣?”
子蘅紧了紧身上外褐,淡淡笑:“无妨的,也不觉得冷。”
“这般不知珍重自己,岂不是让旁人忧心?”嬴政不赞同,说她一句。
子蘅冲他笑笑,并不再言。
嬴政取来墨锭,缓缓研磨。动作舒缓沉稳,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墨香缓缓氤氲开来,他将墨锭归置在砚台旁的小木托上,推过砚台:“够用了。”
子蘅执笔蘸墨,照着他方才写在木牍上的字迹,垂眸继续临帖。
嬴政便坐在一旁,不再言语,静静看她落笔。片刻后起身从陶尊中倒出温好的桂茶,将耳杯轻轻推到她手边。
“歇片刻再写。”
子蘅搁笔,伸手握着耳杯,杯壁温热,暖着手心。
她小口抿了一口,桂花清甜在舌尖散开,温热散入身心,暖暖的十分舒泰。
宫人捧来馈食,布好食案,两人一同用了,嬴政问她:“滋味如何?”
子蘅只是答:“甚好。”
嬴政便蹙眉,叮嘱内侍,下回换别的。
子蘅眨眨眼,回以浅淡一笑。
天色渐沉,院外宫道上,霞光褪尽。
夜色逐渐覆上整座王城。
宫人在外轻手轻脚点上檐下宫灯,暖黄灯光透过窗纸,柔柔洒入屋内,照亮二人相对的身影。子蘅写罢最后一字,轻轻搁笔,微微舒气,抬手揉了揉后颈。
嬴政目光落在她颈间,袖中手动了动仍是垂下,轻声道:“久坐乏了?院中秋桂开得正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二人起身,一同步出屋门。
夜色覆盖庭院,空中一轮圆月悄悄升起。窗口桂树在宫灯的照耀下,在地面投射出驳杂疏落的光影。
风吹过,一阵桂香拂来,浸人身心。
两人沿着院中小径,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缓步慢行。
嬴政随口说着今日朝上之事,只拣些平和琐碎的内容,寻常闲谈一般,同她细细讲来。
子蘅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走到桂树下,她抬手,轻轻摘下一小簇桂花,握在掌心。
“这桂香,比往年在凤凰山闻到的稍淡些。”
嬴政闻言,侧首看向她。
“山中长着几株野桂,每到秋日,满山香气。”子蘅低头看着掌心细碎花瓣,唇角浅浅扬起。
嬴政只记得那时,她漫山遍野地跑,叽喳细碎,有些聒人,忆起往事,他亦微扯唇角,浅笑怡然。
“那时只觉得山间日子清苦,吃喝困顿、穿用紧凑。如今想来,倒是自在。”子蘅静静道。
嬴政静静听着,闻言看向身侧垂首的少女,在夜色下微微含笑,浅淡温润。
“待来日朝堂安定,若你想,可在咸阳附近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筑一院居所,闲了我们便过去住上几日。”他低道。
子蘅抬眸看向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细碎而宁静,轻声应好。
两人站在桂树下,静立片刻,夜风徐徐,落瓣纷飞。
“夜凉,该回屋了。”嬴政低声道。
重回屋内,宫人悄悄进来将案上残茶撤下,换上新的温水,躬身退出门外。
子蘅重新坐回案前,整理方才写好的木牍,一一叠好,收入木笥。嬴政坐在一旁,随手翻开一旁的史籍,轻声念了几句古史论辩,声线低沉温润,落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悦。
子蘅侧身静听,偶尔接一两句浅淡见解或不懂之处,细细询问。
谈及乱世纷争,诸侯割据,嬴政语气微沉:“战乱诸多,乱世流离,天下终归需一统方安。”
他眼底掠过一丝帝王抱负,深藏眸中的,是平定四海、归一山河的宏图。
子蘅静静听着,轻轻应声:“纷争战乱,最苦的便是黔首,望天下终安定。”
夜色太深,嬴政便不再回正殿,就在小院中新起的那间坐室歇息。
次日清晨,天刚微亮,子蘅起身推开门,便能看见他立在院中,望着天边初露的晨光,一身朝服朝冠,帝王威仪凛然。
听见门响,他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醒了?”
子蘅浅浅一笑,轻轻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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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静言思之(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