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晶响杨。
晶响杨原本不耐烦的表情一下子怔住,屏住了呼吸,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小鸟在他头顶上蹲了一会儿,歪了歪头,啄了啄他的头发。
“下去!”
晶响杨那张玉面似的小脸涨红一片,他呵斥道。
“我让你下去!听见没有……谁允许你在我头上……”
小鸟才听不懂人话嘞!
它甚至跳了两下,低下头,把嘴插进羽毛里,理了理翅膀底下的绒毛,舒舒服服地窝好了,一屁股坐下去,似乎打算在他头上安个家。
所有的孩子都看着他,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捂着嘴偷笑。
晶响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耳朵尖红透了。
你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僵着身子,红着脸,头顶一团绿色的小男孩,勾了勾嘴角。
“既然它这么喜欢你,那就送给你了,晶同学。”
“……谁稀罕……”
他嘴里说着,到底是没把小鸟赶下去。
孩子们兴致大起,纷纷学着你的样子做手势念咒语,想马上把符纸变成自己喜欢的小动物模样。
你看见面前的一个小姑娘念完了,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符纸。符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愣了一下,又比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夫子……”她可怜巴巴望着你。
你没有上手帮她。
“看仔细。”你道。
你又重复了一遍手势和咒语。
她看得认真,那双眼睛追着你的手指,记住每一个细微的小变化。你念完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像一只啄米的小鸡,随后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气。
她的手掌抬起,面色严肃,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指尖都在用力。
“纸上生灵——”
符纸动了一下,终于起了变化。
“夫子!我成功啦!”她捧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举到你面前,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笑弯了眼。
你点点头表示鼓励。
班上陆陆续续有几个人变出了小动物,但大多数都不成功,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
前排那个小男孩桌子上蹲着一只青蛙,少了一条后腿和一只眼睛,导致蹦一下,歪一下,蹦一下歪一下,差点跳下桌子。他自己倒不嫌弃,趴在那儿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喊着“加油加油,再蹦一下”。
后排更热闹些。有人变出一只没毛的小鸡,秃着屁股在桌面上走来走去,被周围的孩子们笑了半天。
你看了一眼糜祈,他桌面上稳稳停着一只小鸟。那只小鸟忽然抬起头,黑豆子眼睛转了转,激动坏了,扑扇翅膀往你这边飞。
但它似乎不太熟练,飞得歪歪斜斜,好在有惊无险,落到了你的肩膀上,用那颗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贴了贴你的侧脸。
“真棒。”你动了动嘴。
小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了你一眼,然后伸过嘴来,轻轻啄了啄你的脸。
不疼,痒痒的。
这堂课结束的时候,你抬眼望去,你的符咒小鸟还窝在晶响杨头上,眯着眼,小爪子抓着他的发梢,似乎睡着了。他居然没有把它赶走。
你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往下移,落到他手上,那张符纸变成了一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棕红色的,毛茸茸的,尾巴蓬得像一把小扫帚。
那只小松鼠从他掌心爬到手腕上,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爪子抓着他的袖子,一蹬一蹬的,扒拉着头发试图往上跳。
晶响杨的头发被扒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动,只是皱着眉头。
他敏锐地感知到你的视线,身子一僵,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子,把脸偏向窗户那边,用后脑勺对着你,躲开你的视线。
你笑着低下头收拾东西。
第一堂符咒课算是勾起了这群剑宗小弟子的兴趣。
那之后好几天,课间总有人趴在桌上对着符纸念念有词。甚至有老前辈气鼓鼓跑来向你投诉,说有人在课堂上用符咒变的小动物捉弄人,扰乱课堂纪律。
你问怎么了?
老前辈气得胡子直抖,他不说话,把手里的东西往你桌上一拍。那东西软塌塌地落在桌面上,扭了一下,又扭了一下。
拇指粗,碧绿的,盘成一团,是一条蛇,没有眼睛。
你把那条蛇从桌上捡回来,它缠在你手指上,凉凉的,滑滑的,尾巴尖卷着你的手腕,一晃一晃的。
像个做错了事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小孩。你把它揣进袖子里,它在你袖口探出半颗脑袋,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
你看着那条蛇,又看看老前辈。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成何体统!这简直……成何体统啊!”
看来真是气坏了,只会重复这一句话。老前辈教了半辈子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知道了,”你连忙道歉安抚,“放心,我一定会严肃处理的。”
老前辈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第二日上课,你只好明令禁止在其他课堂上使用符咒,再有下次,后果自负。
那条小青蛇也物归原主,这主人嘛……
一个坐在前排左边,姓石的同学,长得敦敦实实的,憨憨朝你笑。
课程进行了半个多月,倒是颇为顺利,不过课堂上总有那么两个小子不遗余力找茬。
一个是晶响杨,另一个是他的小跟班,叫林豆。瘦得像根豆芽菜,专爱接话茬。
你说“符要静心”,他问“我静不下来怎么办”。你说“手一定要稳”,他说“我手抖是天生的”。你说“咒语要念准,”他说“我是大舌头”。
倒不是骗人,他真是个大舌头。
每次接完话,周围就笑成一片。
问题不大,反倒为课堂增添了几分乐趣。
晶响杨像是和糜祈杠上了,反正只要在你的课上,糜祈干什么,晶响杨总会对着干。你提问的时候,只要糜祈漏出一丁点要回答的意思,保证晶响杨举手举得最快。
要不然就是对糜祈的回答提出质疑,脸上不用看,也知道大大写着不服两个字。
前半个月教学不过是开胃菜,手势,咒语,先让大家熟悉熟悉。今天你要交给他们的,是真正能在危险时刻显露作用的一道符咒。
你已经提前两天预警,大大勾起了他们的兴致。
上课的时候你还没走进教室,就听见里头炸开了锅,小家伙们在教室里喊。
“夫子说过今天要教我们一个特别厉害的符咒!你们觉得会是什么啊!”
“对呀,我期待好久了。”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小姑娘萧洄手里还拿着那天那只小兔子,爱不释手。
“切!”
晶响杨看了眼糜祈,声音毫不掩饰:“能有多厉害。”
糜祈淡淡看了他一眼,对他的行为表示不满。
可晶响杨不是吓大的。
平日里在家,他爹吼他,他顶回去,声音叫得更大,他连爹都不怕,难不成还怕糜祈这小子。
越是这样,他偏要跟他作对。
两个人的视线碰撞在一起,一静一动,滋滋冒出火光。
余艾笑坐在后面屏着呼吸,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瑟瑟发抖。
还好你的声音拯救了他。
“当然没忘记。”
你的声音凭空出现在讲台正中央,可那里空荡荡的,分明一个人也没有。
“是夫子的声音!”萧洄惊喜喊道。
下一瞬,先是隐隐约约的一道轮廓,然后越来越清晰,衣角,手臂,肩膀,最后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你笑眯眯地看向台下。
一片哗然。
“隐……身!是隐身符咒!”
“好厉害!夫子快教我们!”
显然这一招给了弟子们很大震撼,拉足了期待感。
“想学?”你问。
“想!”
“好。”你道:“今日这道隐身符咒,交给你们。身为剑宗弟子,你们未来的责任,便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危险在所难免,今日这道符,说不定那日就派上了用场,救你们一命。”
你将手势与咒语教给了他们,不出所料,第一堂课,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对于三四岁的弟子来说,隐身符自然是难的。
但好在没一个人说放弃,这道符成了后面半个月课程里的必经步骤。
糜祈对这道符咒的执着程度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深,或许是受到晶响杨的影响,他表面上不说,还是暗暗跟对方较上了劲。
白日也练,晚上回去也练。你坐在灯下看书,他坐在对面画符。就连睡觉的时候嘴里都不自觉念着咒语。有一回你给他掖被子,听见他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课上,轮到糜祈的时候,他安安静静坐着,面前是那道符咒。
他看了你一眼,你点了点头。
随后他低头定神,目光坚定,手势迅速精准,他的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
符纸亮了一下,人瞬间不见了。
糜祈成功使出了隐身符。
“糜祈成功了!”
余艾笑比他还开心,激动得整个人蹦起来,蹦得老高,膝盖磕在桌沿上,疼得龇牙咧嘴。他嘴里还喊着:“成功了!他成功了!你们看见了吗!他不见了!”
“看见了看见了。”
其他弟子们眼底有着羡慕,藏不住。不过也开心得很,毕竟终于有人成功了,说明这段时间的努力不是白废功夫。
“糜祈,你在哪里?”
余艾笑站在自己的位子上,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在空气中摸来摸去,没有人。
大家都疑惑着,你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动了动,被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
你嘴角一勾。
“可以了,很厉害。”
你话音一落,糜祈出现在了原本的位置上,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像他一直就坐在那里。
“糜祈,你刚刚去哪儿了?”余艾笑问。
糜祈摇头,你们四目相对,难得从他眼里看出了几分不好意思。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往旁边偏了偏。
下课后你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围在糜祈周围,纷纷向他讨教。
“你怎么做到的?我练了好几天了,就是不行!”
“就是就是,教教我嘛……”
糜祈还是不习惯那么多人围着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余艾笑看出来了,张开两条胳膊,挡在他面前。
“好了好了,都别围在这儿,关键就是多练。”
糜祈点头。
“念准,手势要准。”
“糜祈,你真厉害,也不知道是谁说这道符咒不厉害,现在好了吧,你都成功了,他还不知道躲在那个犄角旮旯……”
糜祈皱了皱眉,对这话不做回答。
只听见砰的一声响,有人摔门而出。
“这话别再说了,不对。”糜祈朝那人说。
直到下午练剑时,晶响杨都没回来,大家这才意识到严重性,禀报了师兄们。几个年长的弟子匆匆赶来,问了情况,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领头的李盛枫蹲下来,问了孩子们几个问题,知道了缘由。
“自去领罚。”他冷声道。
“是。”那孩子低头懦懦道。
快要天黑的时候,下起大雨,雨来得急,哗的一声,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你们还没找到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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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怪物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