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时常感叹,习惯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因为习惯,你清楚了解糜祈的一举一动代表什么意思。
就比如现在,他叫你妈妈。
脸部红肿的衬托下,苍白的小脸没有情绪,你却轻而易举地从上面读懂了他此时想要表达什么。
是在不安,内疚吗?宝贝。
他望着你,动也不动,缓缓眨着眼睛,漆黑的眼珠在阳光里倒映出赤红色的光,仿佛纯净的宝石。
“妈妈在,还有……没关系的,都没关系。”
你看着他,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
随后松开他的手,把药瓶收好,用过的棉布叠起来,放在桌角。你做这些的时候,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看着你忙。
“别担心,妈妈没有怪你,只是看见你的脸受伤了,有些难受。”
你站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糜祈没有受伤的右脸靠在你暖暖的小腹上,闭上眼睛,环住你的腰。
糜祈没有告诉你,他短暂的记忆里,恰好包括蜷缩在你狭小温暖的腹部中那段时光。
脸颊上传来你的体温,他眷恋地紧紧贴着你,似乎连心跳声的鼓动声都近在咫尺,全都清晰地跳动在耳边,无法忽视。
妈妈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出生的时候,只有那么一点点大,”你双手捧出小小的一团,笑着回忆道,“比一只猫儿大不了多少,呼吸浅浅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我面前。”
你缓缓道来,脑海里浮现出他还是婴儿时的模样:“那时妈妈就在想,原来这就是我的孩子啊,怎么这么小一个。我能照顾好你吗?”
糜祈安静地听,试图幻想妈妈口中小小的自己。
“你从小就不怎么爱哭,也不爱笑。妈妈没养过孩子,没有经验,怕你有什么问题,好在能吃能睡,渐渐大了些,倒是偶尔会笑起来,多可爱啊!”
你笑了。
糜祈抱你更紧了些,他能从你的口中想象出那幅画面。从爱他的人嘴里了解关于自己,是陌生却不讨厌的体验。
“我就在想,我一定要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努力把你养得胖胖的,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平淡也好,曲折也罢,平安就好。”
你顿了一下,低下头,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眼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
“……你从来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妈妈知道你是为了帮艾笑,但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无法接受。”
“妈妈是个自私的人,我只想你好好的,明白吗,小祈。”
糜祈眨眼,他从你的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只有自己,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盈满了眼眶,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不自觉让人沉溺其中。
“不要受伤,不要把自己处在危险的境地,哪怕实在没有办法,也要记得,尽量保护好自己。”
“好。”糜祈答应你。
你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点缀的泪。
他哭了吗?
泪水意味着痛苦,但他并不难过。
反而,糜祈觉得似乎有点茫然,他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感受充盈了,内心是鼓涨的,温和的,泪水自然而然就流出来了。
他平日里保持沉默,面上总是淡淡的。因为他面对外界的一切,内心似乎都毫无波动。但是这些在一个人面前通通不起作用。
这个人显而易见,是妈妈啊。
只有在妈妈面前,他好像无法自如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想笑,会哭,那些藏在冷淡外表下的热烈情绪,才能得以抒发。
“好了好了,”你轻轻在他额头烙一个吻,“宝贝,不难过了,还没吃饭,肚子都饿瘪了,走,咱们去找点好吃的。”
你拉着他往外走。
“和你打架的那个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糜祈吃了些东西,你又把他送到学堂,叮嘱一番后离开。
果不其然,下午他晚了一个时辰才放学。
一连几天,你都没再见到和糜祈打架的那个孩子。
直到收到通知,你要开始给这群小孩们上符咒讲解课了,你的课程被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
你并没有告诉糜祈,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站在学堂外,你透过窗户,看见一颗颗小脑袋,听见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哎,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一门新的课要开唉!”声音带着一股子兴奋劲。
“什么课?我怎么不知道……”另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我听师兄们说的,这次的课好像是教符咒的……”
“符咒?”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学这东西有什么用?我平日里练剑都快累死了!”
还有人在说“符咒是什么”“难不成要学画符吗?咱们又不是道士。”“我听我爹说那东西是用来抓妖精的。”声音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
迈进学堂里,那些个孩子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你身上。
你站在讲台前面,目光从那些小脸上慢慢扫过去。看见不远处的糜祈,目光短暂停留,随后移开。
“我姓糜,大家唤我一声夫子便好。”你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符咒课,由我来上。”
待看清你的模样,余艾笑愣了一瞬,然后身子往前一扑,手指头戳了戳前面糜祈的背,惊讶道:“糜祈!这不是你母亲吗?原来她就是我们的符咒老师啊!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糜祈坐得挺直,被戳了好几下了,纹丝不动。他还没回话,就听见教室里响起一声冷笑:
“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剑宗的弟子,需要学这些旁门左道!”
这声音很耳熟,你定睛一看,果不其然,是晶响杨小朋友。
他眼睛上的乌紫已经消得差不多,此刻端坐在位子上,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你,毫不闪避对上你的视线。
周围的孩子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们心里未必没有想过这些话,但只敢在肚子里转一转,嘴上是万万不敢说的。符咒这东西,在剑宗正派弟子的眼里,确实是上不得台面的。他们从小听的就是“剑道正宗”。
那晓得晶响杨胆子居然这么大,第一天就敢挑战夫子的权威。他不但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当众下夫子的面子。
余艾笑张着嘴,看看晶响杨,又看看你,再看看糜祈紧绷的后脑勺,一脸“天又要塌了”的表情。
你不反驳,反而笑了一下。
你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那几本旧符录摞得整整齐齐。你当然知道的,一个班上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刺头,只不过没想到那么早他就跳出来了。
“我知道,大家来到星云岭的目的,是练好剑术。但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这符咒一道,必要时候,说不定可以发挥关键作用喔。”你不急不缓道。
说完这话,你手往口袋里一探,掏出一叠黄色空白符纸,手指一松,那叠纸从你掌心飞出去,纷纷飞向每个孩子课桌上,飘飘然落在正中间,分毫不差。
孩子们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符纸,有些好奇地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了。
“鉴于今日是第一堂课,我也不为难大家,”你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仰起来的小脸上慢慢扫过去,“那就来和大家做个小游戏吧。”
听见游戏两个字,孩子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家现在都看见自己手里那张空白符咒了吧。”
“看见了!”孩子们叽叽喳喳道。
你一笑,道:“等一下,我们要玩的游戏呢,叫做‘纸上生灵’,每个人在符纸上,写下自己最喜欢的小动物的名字,只能写一个,最喜欢的那一个哟。”
这还不简单,孩子们纷纷低下头,拿起笔。有的毫不犹豫,笔尖刷刷地就落下去,像早就想好了。有的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在好几个名字之间犹豫不决,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余艾笑趴在座位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小猫……小狗……哎呀都好喜欢怎么办……”
“糜祈,”余艾笑探头,问:“你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糜祈微微侧过身,余艾笑看见符咒写着端端正正的三个字——“红果果”。
“咦!红果果!”余艾笑好奇问:“糜祈,红果果是什么?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小动物,倒像是吃的水果”
糜祈没有解释。
余艾笑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自顾自烦恼去了。
“大家写好了?”
“好了!”
“还没有!等等我,马上马上!”
又等了一会儿,待所有人都放下笔,你满意点头。
“现在大家记住我的手势,在手势完成的那一刻,嘴里同时念出咒语,”你说,“念对了,符就会灵。”
“灵了会怎么样?”前排一个小个子男孩问,声音脆脆的。
你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抬起双手,十指微微张开,掌心相对,指节灵活弯曲交缠。先是快速做了一遍,随后放慢,连续三遍以后,嘴唇一动,轻轻吐出四个字。
“纸上生灵——”
符纸飘在你面前,点点光亮渗出,逐渐包裹整张符咒,然后它动了一下,纸面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拱了拱,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从里面钻出来。
“哇——”
“有东西!是什么在动!”
还没看见呢,孩子们都惊叹了,纷纷叫起来。后排的孩子们也坐不住了,有的往前探着身子,有的干脆站起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那张符纸上,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什么
光亮慢慢消散了,然后,一只小小的鸟儿从符咒里飞了出来,稳稳落在你手心,圆滚滚身子,胖嘟嘟的,羽毛是嫩绿色,嘴尖一点红。
它站在你手心里,歪着头,黑豆子似的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然后抖了抖翅膀。
“唧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
“哇——!是鸟!真的是小鸟!”谁的声音突然炸开。
“好漂亮的小鸟啊啊——”
糜祈盯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鸟,眼睛亮了。
小鸟扑扇了两下翅膀,从你手心里飞起来,在教室里转了一圈。
它飞到哪,孩子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几十颗小脑袋齐刷刷地转了好几圈,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来我这儿!”
“来我这儿!小鸟——”
小鸟谁的话都不听,自顾自飞着,它巡视目标,随后收拢翅膀,稳稳往下,轻轻落在其中一个孩子的头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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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怪物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