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里弥漫着一股浊气,熏得人眼睛发涩。嬴政坐在靠里的方长案边,手指捻着一枚筹码,在指肚间慢慢地转,一圈,两圈。对面坐着的庄家满脸横肉,油亮的额头沁着细汗,目光从骰碗上抬起来,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牲口。
“九哥,你赢了这么多!”蒙恬掀帘进来时,满脸诧异。他看见自家大王面前堆起的小山似的筹码,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他们这位大王,从昨日躲进这腌臜地界起,竟真的沉住气,一注一注地押,一盘一盘地赢,仿佛外头全城搜捕的官兵跟他没半点干系。
嬴政没抬头,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过。
王贲坐在旁边的长凳上,翘着一条腿,手里捏着一把炒豆,剥了壳往嘴里丢。
“不下注,人家会把我们轰出去的。”王贲额角糊了层黑糊糊的膏药,把原本那张武夫的眉眼遮去了三分。可即便这样,他那双眼睛仍警惕地扫着门口。
蒙恬矮身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大王,派去守在公主身边的暗卫来报,齐国公主的使团明日卯时启程,回齐国去。”他顿了顿,“不如,我们混入齐国的使团马车内,出了赵国边境再说。”
嬴政手里的筹码停在半空。烛火在赌坊里晃荡,把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王贲先耐不住了。他把豆壳往桌上一扣,压着嗓子道:“那公主只怕杀了我们的心都有了。”他侧头瞟了一眼邻桌的赌客,王贲又放低了声音,“那日把她扔在茶楼里不告而别,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他说的是实话。三日前他们陪着齐国公主和陈掌事在沙丘城里散心。可无奈大王遇到了在赵国的仇敌,怎好再回到公主身边。现如今想逃离这沙丘城都难。
蒙恬压低声音继续道:“暗卫说,公主回到行宫后,派人去寻过我们。”
嬴政抬眼看了蒙恬一下。那一眼很长,长到蒙恬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嬴政从面前那堆筹码里拣出五枚,一枚一枚码整齐,推了出去。庄家摇骰,碗里的骨子滴溜溜转起来。
嬴政盯着那碗。碗里转着的骰子,跟城外那些岗哨一样,都在转。城门口多了三倍的人,每个出城的车轿都要掀帘。东边的偏门设了鹿角路障,南边石桥那头摆了拒马,两排弓手蹲在桥墩后面。城里的客栈挨家挨户地搜,他们在赌坊躲了两日,蒙恬出去探风,每一回报来的消息都比上一回紧。
邯郸那边的消息也到了。秦国的人一路追着元禄往西去了,元禄身边那个假秦王扮得十足像,连走路的姿态都学了九分。赵国这边全然不知有替身这回事,他们认定了秦王还困在沙丘城里,搜捕起来不要命。
王贲凑得更近,嗓子里像塞了把粗砂:“大王,那公主跟咱们才处了数日。她犯得着为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去得罪赵国?万一她转头把咱们卖给赵人,沙丘城的牢饭可不比赌坊的炒豆好嚼。”
嬴政把筹码拢到跟前,一颗一颗往上摞。
此时,门帘又动了。
赌坊掌柜端着一壶酒进来,满脸堆笑地放在桌角,说送几位客官暖暖胃。他的眼神从酒壶上溜过去,在嬴政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像在打量,打量一袋东西的分量,随即又挪开,笑着退了出去。
蒙恬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王贲发觉异样,互相对视了一眼。
嬴政轻轻一推,那摞筹码哗啦啦散了一桌。
“那就赌一把。”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点笑终于深了些。
赌注押下去了,他赌的结果,天亮就能知晓。
子时,赌坊里,迎来了人流的喧嚣,人浪一层层涌进来。烛火被无数个脊背撞得摇摇晃晃,投在墙上的影子鬼魅般跳动。
嬴政靠着后门旁的暗柱,静静观看着场内的一切。
“筹码都散出去了。”王贲从人堆里挤回来,额角沁着油光,袖口被人扯得歪斜,“二十几个赌徒,每人怀里至少塞了一枚金饼筹码,足够把官兵引出半条街。”
外头马蹄声碎成一片,火把的光从窗缝漏进来。蒙恬侧身过来。“前门已经被官兵围了,”他转过头,嗓音压得极低,“带队的是都尉,手里有画像。”
赌坊里突然爆出一阵欢呼,显然是有人拿了大注,官兵的呵斥声紧随其后,铜刀鞘撞着门框,哐当哐当。人潮应声往门口涌去,像一锅沸腾的粥被搅动了底。
“走。”
嬴政没有回头。他推开后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他发间的灰土。守巷口的两个兵卒听见赌坊里的骚动,正偏头张望,王贲从阴影里窜出,掌刀劈在左边那人颈侧,右边那个刚张嘴,蒙恬的手已经捂了上去,一拧一送,两具身体软绵绵塌进墙角的草堆里……
沙丘行宫在城西高台上,此刻轮廓浮在蓝黑色的天幕里。
卯时将至,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行宫外的空地上,齐国使团的九辆马车排成一线,驮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最中间那辆黑漆朱顶的马车尤其扎眼,车帘垂着沉香色的锦缎,四角缀着金铃,风一过便细碎地响。
陈掌事站在车旁,手里攥着行程册。
公主婵君踩着木踏,掀开车帘。
那一瞬,车厢里团着三个人。
嬴政缩在最里侧,背抵着车壁,膝盖曲起,两只手平放在膝上,指节上还沾着赌坊筹码的油印。他左边是王贲,右边是蒙恬,三人衣衫皱得像腌菜。
婵君撩帘的手停在半空。陈掌事从她身后探过头来,视线落进车厢,那张脸登时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
“你们几个……”她终于找回声音,指尖点着嬴政,又点向王贲和蒙恬,像在数落偷进粮仓的耗子,“还有脸来!”
王贲咧嘴笑了,那笑里带着三天没睡好的疲惫,又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赖皮:“陈掌事,早啊。”
婵君就那么站在踏脚上,居高临下看着嬴政。晨光在她背后铺开,给她的轮廓镀一层淡金,嬴政逆着光看她,她脸上的表情,他看不真切。
“公主,那日……”嬴政开口。
“不必解释。”婵君打断他,声线平稳,尾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软,“你们走吧。”
陈掌事立刻侧身让路,恨不得亲手把这三人拽下来。王贲和蒙恬对视一眼,蒙恬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语气急切:“公主,那日是被追杀,我们在赌坊躲了三日啊!城内都尉带着人挨家挨户搜,我们要是敢露头,现在脑袋已经挂在城楼上了。”
陈掌事鼻子一抽,她捂住口鼻,手指缝里挤出来的话都变了调:“这什么味啊!”
车厢里涌出一股浊气。赌坊里三天没换衣裳的汗酸味,全混在一处,被密闭车厢沤了那么一宿,此刻随着三人体温蒸腾出来,又浓又冲。婵君身后的侍女悄悄退了两步。
陈氏指头在鼻子前猛扇:“我看你们就是赌徒!什么被人追杀,什么躲藏三日,我看是输光了家底,被追债的撵得无路可走了吧!这……这分明就是赌坊腌出来的味儿!”
王贲尴尬得拿手背蹭鼻子,蒙恬低头扯了扯自己皱成一团的衣襟。
嬴政始终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盯着婵君,那双眼瞳里有血丝,有倦意,有三天没合眼的浑浊。“公主,”他嗓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像发自肺腑,“若此时将我们弃于此处,这条命……恐怕今日便要交代在这风沙里了。”
婵君的手终于从车帘上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愿相告,本公主如何救你。”
这句话砸进车厢里。王贲别过脸,蒙恬的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嬴政的睫毛缓缓垂下去,浓而长,此刻半阖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他静了一息,才开口。
“我生于邯郸。”他抬了抬眼,“父亲是秦人,母亲是赵人。三岁那年,父亲走了,回了他该回的地方,留下我与母亲相依为命。”
他的语气平得很,像在念一卷旧竹简上的编年。但每个字之间顿着的缝隙里,能听见某种被压住的喘。
“在邯郸的那些年,家境不算富裕。可母亲还是替我请了最好的先生,识字,通书,明事理。”他顿了一下,“九岁那年,父亲接我和母亲回到了秦国。原想着,往后的日子,该一天天好起来。”
婵君站在踏脚上没有动。陈掌事扇鼻子的手也停了,莫名其妙地听了进去。
“可好景不长,父亲染病去世。那时的我,十三岁。”嬴政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一条伤口被扯了扯,“一家子的担子,就那么搁在了我肩上。从那时起,我没有一天敢懈怠。唯有立得住,撑得起,才能护住家,护住母亲。”
他说到“母亲”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许多。
“后来辗转到了赵国,机缘之下得遇公主,本想着能谋个好营生。”嬴政终于抬起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完全迎上了婵君,“不曾想,被小时候母家的仇人追杀了。”
他说完了。车厢内外一片静,只有行宫外马匹打响鼻的噗噗声,远处城门开闸的吱呀声。
陈氏道:“都尉昨夜封城,挨家挨户拿人,画像贴了三处城门,不会就是你们吧?”她压低声音,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这会儿从行宫出去,走不了半里地就得被盘住。”
“正是我们。公主不能见死不救啊!”王贲抓住时机的说道。
“公主的车驾虽有使团文书,但车里凭空多三个男的,守将只要掀帘子一看……”陈氏连忙摇头。
婵君的眉梢挑了一下。“齐国公主的车辇,他们不敢掀帘。”
陈掌事瞪大眼睛:“公主……”
嬴政看着婵君。
婵君与他对视了两息。
然后,她侧身步入车辇,坐回主位上。
“启程。”
听着公主的这一声吩咐,陈掌事张了张嘴,终是咽下了,车帘放下。对外头侍女吆喝一声,九辆马车依次启动,车轱辘碾过行宫门前的砂石道,朝城门方向辘辘行去。
嬴政在婵君身侧,近得能闻到她袖口薰的桂花冷香。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多谢。”
齐国使团经过城门时,守将拦下。
火把映着使团文书上齐国的朱印,守将探头往公主的马车里扫了一眼。陈掌事正襟危坐,“大胆,公主御驾岂容你等窥探。”
“末将不敢,得罪,得罪。”守将赶紧挥手放行。
车轮重新滚动的时候,嬴政的脊背贴着冰凉的车壁。车轮每转一圈,车壁便微微震一下。他听见外头风的声音变了,从城内的闷浊变成了城外的清冽,马蹄踩过护城河桥面的石板,铿铿地响。
车行两个时辰后,陈掌事探头道:“出边境了。赵国守关的连盘都没盘,齐国的旗子比什么都管用。”
嬴政先探出头,日光灌进来,他眯了眯眼。窗外是赵齐交界处那片荒草甸子。远处是齐国境内的丘陵,淡青色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他从车辇上下来时,脚步落在地上,踩实了,才像真正喘出了第一口气。
出了赵国的边境,嬴政,蒙恬,王贲三人,终于换到了使团后面的马车,不用再与公主同乘。
蒙恬侧身往车帘外头瞥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大王,赵境已过,眼下已入了齐地的驿道。现下是继续随公主入齐,还是另做打算?”
嬴政背靠着车壁,双目微阖,脸上没什么血色,“去齐国。”
王贲正拧开水囊的手一顿,水洒了几滴在膝头。他抬眼看向蒙恬,蒙恬也正望过来。刚出虎口,又要往狼窝里去?这齐国的地界,不比赵国太平多少。
可谁也没敢先开口。车厢里一时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
嬴政依然阖着眼,整个人靠在暗处,声音带着三日没睡的喑哑:“秦国那边,让他们再闹一阵。闹得越大越好,越狠越好。”他顿了顿,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眸光在暗处晃了一下, “闹够了,该露头的人都露了头……寡人回去,才好一并收拾了。”
蒙恬垂下眼,王贲默默把水囊的塞子拧紧。两人都没接话,只是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两边挪了挪,给中间那位让出更多一点空隙来。
前头那辆饰着流苏的车辇内,铜炉里的熏香刚点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缠着帘幔的流苏慢慢散开。
陈氏倚在软垫上,捻着手里的帕子,嘴里絮絮叨叨的:“公主当真是好心肠,那三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外头还贴着通缉令呢,就这么收留了,还一路带出关来!”她说着说着,眉头拧起来,手里的帕子绞紧了一角。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赵九的,说的那些个经历……老奴怎么越听越耳熟呢?这故事像在哪里听过似的。”她又摇摇头,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中用了,搁从前哪能想不起来。
公主婵君靠在窗边,纤指撩开帘子一角,外头的风裹着齐地泥土的气息钻进来,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
“傅母不必费神去想了。”她放下帘子,转回脸来,眼波平平静静的,“他说的,是秦王嬴政的故事。”
陈氏猛地一拍掌,那声响在车厢里脆脆地弹了一下:“就说嘛!这么耳熟能详的事,老奴怎会听不出来!”她脸上旋即腾起一层怒色,拍着膝头恨声道,“好个小兔崽子,编得跟真的一样,把老奴都哄得团团转!公主您又是给吃给喝,又是帮他们混出赵境。到头来竟是叫个骗子耍了!”
她越说越气。
婵君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
“傅母。”她抬起眼,“赵九这个人,看着倒是聪明的。聪明人用好了,比老实人管用。”
她顿了顿,垂着眼拨了拨自己腕上的玉镯,指尖在镯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许:“先留着吧。用用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