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水秀的表情很奇怪,惊讶,不解,郁闷,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
欣喜?
顺着师水秀的目光看向宋易之,江巧正想询问他们是否相识,就听裴渊先开口道:“此乃师荣师大人府中长女,师水秀……这位是宋公子。”
江巧一愣,心想哪有如此介绍客人的,未免偏颇又无礼。
不料师水秀全无不满之色。她下颌微抬,收起了脸上怪异的表情,转而笑道:“原来如此……方才见到宋公子,我一时竟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宋公子与他真是像。”
宋易之临案坐得端正,淡然地撇着手中热茶的浮沫,面容被雾气模糊,朦朦胧胧。
听师水秀这么说,他抬眸看来,目光从师水秀脸上一扫而过,落在了她旁边的江巧身上。
见江巧也在看他,眼神中有几分好奇,他眸光微动,顺势问道:“是么?像谁?”
尽管他说话时没有看着师水秀,这话却显然是向着师水秀问的,因此师水秀答道:“是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我不敢乱讲,宋公子便当我没有说过吧。”
说完,她径直走到左侧下首,坐了下来。
如今前厅中四个位置,宋易之坐在右侧上首,裴渊坐在右侧下首。师水秀坐在左侧下首后,江巧便只能坐在宋易之对面了。
她看了眼裴渊,犹豫一瞬,还是在唯一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坐好后见众人都不说话,江巧想了想,先开口道:“之前因计划不周未能赴宋公子之约,我已差人稍备薄礼,送去了宋公子宅中,还望宋公子见谅。”
宋易之原本在看着手中的茶水出神。听江巧与他说话,他向江巧望来,略一沉吟后道:“无妨。早有预料。”
“……”
这话听着像是在责怪江巧无情。江巧愣了愣,正想再做解释,便听他继续道:“听闻那夜宫中混入了刺客,江娘子可有受伤?”
师水秀本在专心观赏茶盏上的花纹,听见刺客二字,她动作一顿,也朝江巧看来。
江巧只能放下之前的话题,先顺着宋易之的问题答道:“多谢公子关怀。只是受了些惊吓,前两日夜里总做噩梦,如今已经好了。”
其实没怎么好,今早她被热醒前,还做了噩梦的。
她梦见那个小内侍糊着一脸血,抓着她的手问她为何不救他。
江巧急得声音都打颤,说那剑飞得那么快,她又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仙,怎么拦得住它。
小内侍不听,顶着一脸血就要掐江巧的脖子,嘴里一直念叨着是江巧害了他云云,江巧说什么他都不理会。
见他油盐不进,江巧只能拔腿狂跑。可不管她怎么跑,那人始终就跟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江巧一个着急,索性选择自己掐自己,将自己掐醒了过来。
只是眼下,江巧想要自己听起来可怜些,好让宋易之不要怪她错过他的生辰,但又不想将自己说得太可怜,像是来讨关心一般。
她是需要有人关心,但有裴渊关心便够了,再多就是累赘。
欠金银尚有实数,可以算得来要还多少,还多久,欠人情却难还。她和宋易之的人情债本就有些算不清楚,不能再亏欠他了。
宋易之也果真没有追问,颔首道:“那再好不过。”
说完他转向师水秀道:“当日宫宴,师娘子也在么?”
师水秀才从江巧身上收回目光,听见宋易之问话,又向他看去,点点头:“是。”
回答完她又想到什么,接着道:“只是刺客来时我正在殿外陪父亲散心……父亲近来抱恙,总胸闷气短,在殿中待不得太久。”
说着,师水秀抬手抚上心口,微微蹙眉:“路过的宫人告知我有刺客时,我也吓坏了。如今想想真是惊险,若是我贪图热闹没有陪父亲出去,此时指不定会身在何处……”
听她这么说,江巧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宋易之却只面无表情地嗯了声,淡淡道:“不久前,京中盛传师大人身染重疾,上书致仕却被驳回。如今不过数日,大人便坚持拖着病体赴宴,属实感人,堪为忠臣之表率。”
师水秀脸上的表情略有凝滞,但只是一瞬,便被遮掩了过去:“是……父亲惯来如此。我也劝过他,他非不听,只能由着他来了。”
听她如是讲,宋易之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没有接话。
师水秀则抿了抿唇,缓慢放下茶盏,将手收回了袖中。
眼看二人前前后后不过才说了几句话,气氛便变得有些不对劲,江巧不知为何如此,默默望向裴渊。
裴渊接了她的目光,很轻地摇了摇头。
江巧会意,并未多嘴。
片刻的沉默后,师水秀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属实多有搅扰,父亲尚需等我回去照料,我便先告辞了。”
说着她起身,转向江巧道:“改日我再来拜访,为江娘子带些安神的花茶。”
江巧看了眼裴渊,也随她起身:“多谢。我送你。”
*
从将军府出来,紫衣女子舒了口气,登上停在府门处不远的马车。
她扯掉发上沉重的金饰,向着车中另一人道:“猜猜我在裴渊府里瞧见了谁?”
布帘落下,马车微微一晃,沿着街道辘辘而行。另外那人倚着车厢壁,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她,问道:“谁?”
师水秀压低了声音,挽起衣袖扇了扇风,答道:“沈书元。”
“……嗯?”
对面的女子闻言坐直了身子,歪头道:“沈书元怎会在裴渊府上?那人威风得很,神仙都请不动他。”
“所以才惊讶嘛,”师水秀撇了撇嘴,“只是裴渊说他姓宋,依今日的情形看,他还与江巧有些交情。”
“沈书元和江……兴许是你认错了人?”
“不可能。沈书元那张脸,我怎会认错?我猜,他与裴渊在商议什么大事,才以江巧做掩护,鬼鬼祟祟的。”
“未必。东宫固若金汤,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若真商议大事,在东宫岂不是更安全?”
“哦……也是。”
二人一番议论后,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师水秀又道:“我已经依你所言,寻了些妇道人家会有兴致的闲话与江巧攀谈,只是她瞧着不买账,怕是行不通。”
另外那女子抚着垂落襟前的长发,摇头道:“此事先不急。我更想知道,沈书元可有怀疑你?”
“……怀疑?”
默默回忆了一番将军府的所见所闻,师水秀舔了舔唇,小心道:“不好说,依我看是有的。他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我,好在我早有准备。”
“那便好……齐王殿下回京在即,既然出师不利,不妨先消停几日,莫要在此时惹出事端,坏了殿下的大计。”
“好。”
这话说完,师水秀稍作沉思,再开口时语气轻快了几分:“话又说回来,若是齐王殿下的大计能成,太子妃之位岂不是非你谢怀青莫属?”
“……莫要胡说。”
另外那女子白她一眼,双手抱臂道:“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向着沈书元的,还有我那病秧子兄长……齐王殿下未必会信任我。”
师水秀本已经松缓了下来,闻言蹭地转头看她:“那你还帮他?”
“有何不可?”
“……随你。”
见师水秀皱着眉别过了脸去,谢怀青啧了一声:“瞧你,我帮殿下,便只能是为了当太子妃么?就不能是因为看不惯沈书元么?”
“我并非此意。”
“可……”
谢怀青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骤然袭来的强烈颠簸打断了。
她匆忙扶着座椅稳住身形,转头望向师水秀。
师水秀也朝谢怀青看来。对视之间,她的手伸至袖下,默不作声地抽出了一柄软剑。
*
送走师水秀回去,江巧才得知宋易之是来向裴渊借书的。
裴渊午后尚有公事。他知道江巧和宋易之熟悉,因此稍作安顿后便离开了。
江巧其实并不想与宋易之单独相处,毕竟她对之前的事情有些愧疚,面对宋易之时会难为情。
但宋易之似乎并未将那件事放在心上,随她去取书的路上温和问她:“许久不见,近来可有不顺心之处?”
江巧正胡思乱想,闻言抬头看他,迟钝道:“什么不……啊,没有。”
秋冬之际的日光总是格外清透明亮,斜斜穿过庭院中稀疏的枝丫,在回廊间落下斑驳光影,静谧温暖。
不知怎的,这一瞬间,江巧竟有种回到了从前的幻觉。
……并非当下的景,而是宋易之。
在她未曾出嫁前,宋易之便是眼下这般模样,从不会说些奇怪的话,只偶尔恰到好处地关切她几句。
江巧因此晃神,并未看见宋易之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她腰身处,又很快地移开了。
相伴向前走了一段后,她才听宋易之道:“之前是我不对,不该为难你。”
江巧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又转头看他。
这一次,她恰好对上了宋易之投向她的目光。
二人相对,宋易之的视线毫无遮掩地转向了她的唇。他伸手,食指托着她的下巴,用指腹在她唇角蹭了一下。
很奇怪的感觉突然传来,江巧吓了一跳,正想躲,却见他拿开了手。
在江巧不解又诧异的目光中,宋易之给她看了看指腹的红,淡然道:“你的妆乱了。”
补一个作话,这本不会专门花篇幅写副cp,提配角的感情线是为了推动主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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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