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渐深,天亮得越来越迟。
江巧迷迷糊糊从梦里热醒时,床帐半掩,身边空无一人。
头闷闷的,身上全是汗,嗓子又干又痒,说不出话来。她捂唇咳嗽几声,闭目缓了缓神,才拨开黏在颈间的长发,费力地支起身向外看去。
屋中寂静,窗纸上透着尚且昏暗的天光,满室陈设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此处卧房的地下铺有火道,秋冬用以取暖。自打江巧从宫里回来后,供暖便未停过,至今已经有四五日的光景了。
原本江巧是怕冷的。可近来又是食补,又是烧火,夜里裴渊还会留宿,她感觉自己都快被捂化了。
她与裴渊提起过此事,裴渊只说她身弱体寒,医师嘱咐不要受冷。
江巧很纳闷,想着稍微受点冷怎么了,她过往不一直如此么?于是再次表示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裴渊默默看了她好一会,低头握着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医师说,如此不易受孕,先忍忍。”
江巧愣了愣,没话可说了。
眼下她口干舌燥,头也昏沉,想睡都睡不踏实,只能赤足下地,到桌边喝了两口冷茶,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床上。
被窝里热意过甚,躺进去像进了火笼,江巧实在受不了,就睡到了裴渊那一侧。
不想他那边也是热的。
江巧一愣,这才想到他应该走了没多久。
无奈,她只能将被子都踢到脚下去,缩进床铺最里面,贴着冰凉的床架子睡。
一番折腾,好不容易舒服些,可闭上眼睛没一会,正快要睡着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接着有人走了进来。
江巧转头看去,见是小荷。
她正握着烛台进门。许是没料想江巧还醒着,在对上江巧的目光时,她被吓了一跳,呀出声来:“……娘子醒了?”
江巧想了想,反问她:“什么时辰了?”
小荷将烛台放下,答道:“才辰时初,娘子再睡会。”
“已经辰时了么?”
再次往窗边看了看,江巧索性起身,使唤她道:“开窗吧,今日有客人,我不睡了。”
与小春不同,小荷惯来听话,江巧说什么她便做什么,鲜少会劝江巧依着她的意思来,因此她并未多言,应了一声后去开窗。
晨间冷风从窗户灌入,冲散了屋中的闷热,燥意稍减。江巧慢吞吞地到案边席地坐下,又问道:“裴将军走了多久?”
小荷一面更换茶水,一面应道:“还不到半个时辰。也不知怎的,今日将军起得比往常迟些。”
“哦……他说今日没有早朝。”
江巧从不主动过问裴渊的公务,这事也是昨夜闲谈时裴渊无意间提起的。
兴许是上次宴会时逮住了刺客,自那夜之后,裴渊再不似从前一般早出晚归,一整日见不到人。
他待江巧也比从前亲近不少,每日散值后都会早早归家,陪她说些琐碎闲事,或是安静练字。
听裴渊说,他已经正式迁任京辅都尉,徼循京师,维持治安。忙归忙,但好在可调派的人手多,倒也省力。
如此于裴渊而言自然是好事,于江巧而言同样是好事。
以往在村子里时,江巧时常见隔壁叔婶劳作一日后坐在院里闲唠,暖橘色的夕阳洒在二人身上,温情融融,她羡慕了很久。
所以她不喜欢独自一人,总想要有人陪着她。
眼下也算得偿所愿了。
小荷并不知道江巧的心思。她只哎了一声,惊讶道:“没有早朝?”
“……嗯。”
江巧猜想又与天子修仙有关,于是问道:“你说人真能变成神仙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小荷本要去打洗漱的热水,闻言顿住了脚步,怔忡回头:“娘子说什么?”
“……无事。”
方才问出口时,江巧便察觉这个问题有些犯傻。见小荷没听清,她顺势摆了摆手,敷衍道:“我说错了,你去吧。”
小荷懵懵地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就着桌上明亮的烛光,江巧转头看了眼不远处妆奁旁的镜子,心想众人不都说活着多行善事,死了就能当神仙吗,何必费这番苦心?
这个问题纠缠了她许久,直至上半晌客人来访,她才收起思绪。
今日的客人是江巧在夜宴上邂逅的一位娘子,廷尉左监的养女,师水秀。
廷尉左监乃是廷尉属官,司掌诏狱,与裴渊新任之职来往甚多,因此江巧待客时也更殷勤些。
只是那日夜宴上喝得发晕,江巧其实并不记得是否与此人有过来往。可见对方对那日的情形印象深刻,说起来绘声绘色,煞有介事,她也只能相信了。
况且上回师水秀来过后,江巧问过裴渊。裴渊说那日宴上确实见过此人,她并未与江巧说太多话,饮了杯酒便匆匆离开了。
江巧不由想,自己这记性,真该补补脑子了。
今日师水秀又来访,不知怎么,江巧总感觉她比上回萎靡了些,远远瞧见她时,光看身形都能看得出她不太高兴。
但江巧走上前时,她又眼睛一亮,起身迎来,笑眯眯地来挽江巧的手:“江娘子今日真是好看。”
江巧自认为她们才结识不久,并未亲密到这般地步。可她在京中相识不多,多一个熟人总归是好事,因此并未抗拒师水秀的动作,顺口道:“听闻师娘子要来,心里高兴,气色自然好些。”
师水秀上次来时穿了紫衣,此番又是紫衣,偏偏她不够白,紫色衬得她脸色蜡黄,实在别扭。
尽管看着不舒服,江巧也知道不能随意评判别人的穿着,毕竟她自己同样没有什么高雅品味,于是并未多说。
二人相伴坐下,师水秀道:“这不是在家中待着不自在嘛……自那日宴后,父亲总张罗着给我安排婚事,日日都在说亲,我的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婚事?”
江巧斟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师水秀,好奇道:“和谁?”
师水秀摇摇头:“还未定下。那日父亲带我赴宴,便是想要我去瞧瞧可有心仪之人。可我瞧见的心仪之人皆已婚配……我与他说,他还骂我。”
“……”
江巧默默将茶盏递到她面前,安慰道:“此事急不得,今后总会有合适之人的。”
“急不得是急不得,可我瞧我父亲急得很……”
师水秀说着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盏边缘蹭了蹭,接着道:“我听闻,江娘子与裴将军相识没多久便订了亲事……真是羡慕。”
没想到她突然将话往自己身上扯,江巧一愣,支吾起来:“我……许是运气使然……”
“不管原因是什么,结果总是好的。江娘子不妨与我讲讲,你与裴将军是如何相识的,好叫我效仿一番,说不准能早些了了父亲的心愿。”
“这……”
江巧并不想与一个还不算熟识的人讲这些。她踌躇片刻,想到方才师水秀摸茶盏时,虎口处露出了一道很粗的伤疤,于是借此转移话题道:“此事说来话长……哎,娘子的手怎么了?”
顺着江巧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师水秀先是面露茫然,随后又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笑了起来:“这个呀。不久前父亲关我禁闭,我想逃出府去,结果在翻墙的时候刮伤了手……已经大好了,不打紧。”
看着她张开手查看伤处,瞧着像是要将那条血痂扯开一般,江巧有些幻痛,默默移开视线喝了口茶,点头道:“那便好。”
见江巧如此,师水秀也将手收回袖中,继续追问方才的问题:“说来话长也无妨,左右我近来无事可做,娘子今日讲不完,下回我再来听嘛。”
江巧心想哪有这样不识眼色的人,但又不好意思讲,只能继续敷衍道:“其实没什么好讲的,也就是寻常相遇,又……”
话还没说完,便见小荷在门外探了探头,似是有事要说。
此时看见她,江巧简直像见到了救兵,赶紧打住话头,示意她进来。
小荷依言进来,开口通报道:“娘子,裴将军回来了。”
江巧有些意外,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小荷摇摇头,小心地示意道:“将军还带来了一位客人。娘子兴许得去看看。”
“……好。”
转头看了看师水秀,江巧正犹豫怎么劝她回去,就见她蹭地起身,又来挽自己的手。
江巧没有她反应快,也没有她力气大,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师水秀道:“走吧。一起去。”
实在不好直接赶客,江巧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答应下来。
小荷瞧着欲言又止,手足无措地跟着她们走了几步,又匆忙停下,转身往另一条小路上去了。
江巧心里有事,并未注意小荷的动作。她与师水秀结伴去往前厅,一路上师水秀不说话,江巧也不说话。
沉默着到了前厅,跨过门槛一抬头,赫然见裴渊身边坐了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没有赴宋易之的约,还未来得及去道歉,不想竟在此处遇见了他,江巧的心重重咯噔了一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宋易之为何会来,视线无意间往旁边一瞟,却见师水秀倏地变了脸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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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师水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