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尾声的夜,没有冬季的阴寒,冬眠的虫鸟走兽相继苏醒,鸣叫不绝。
木门吱呀关上,故意轻踩的步伐声淹没在虫鸣与酣睡后的呼噜声里,沈梨初猫着腰走到后院,看守赵萍儿的武夫也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梦乡,睡得不知天南地北。
柴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裂开一道缝,沈梨初大跨一步迈进去,惊扰了浅眠被困的人,一声轻嘘在两人耳边回荡:“不要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气声传递到赵萍儿的耳里,惊恐的表情还来不及收,就已经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她太渴望有人来救她了,以至于不管是谁,哪怕有可能深陷另一个地狱,她也愿意随这陌生人离开。
所以在握住那双伸过来的手时她没有一丝犹豫,用尽了全部力气朝外狂奔向早已备好的马车,可还没到驿站的门口,沈梨初就被人扑倒,砖块砸到脑后,耳鸣轰响,脑袋如要炸开一般疼痛。
“既然你这么爱多管闲事,就给我死在这里吧。”
赵世安恶狠狠掐着她的脖子,随着肺中空气用尽,整张脸染上绛红,她看到了管事儿的躲在柜台后面,满脸愧疚。
都告了状,还愧疚什么。
沈梨初咬紧后槽牙,艰难地抬头对着赵萍儿喊:“快走!”
赵萍儿已经一脚踩上了马车,在听到那句快走的时候,另一只脚也上去了。
车夫扬起马鞭就要带着车子走。
被血模糊的视线里,看到赵萍儿安然离去后,沈梨初才放下心来,正要开始全力反抗之时,又听到赵萍儿的声音。
“死吧!”
她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赵世安的脑袋,随着他手松开,空气蜂拥至肺里,生机四起,沈梨初当机立断带着赵萍儿向马车靠近。
“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走!”
赵世安捂着满是血的脑袋,两三步便追上了她们,沈梨初知道跑不掉,推了赵萍儿一把:“跑!”
血液为自己的英勇沸腾,沈梨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情不自禁咧开嘴,让兴奋融进笑容。
借由系统强化的身躯,沈梨初与赵世安打得不相上下,随着体力的透支,沈梨初逐渐占了上风。
她猛烈的呼吸,感受心脏因为激烈运动而拼命地跳动。
酣畅淋漓的打斗让她觉得刺激,觉得兴奋。于是手下的动作逐渐狠戾,哪怕看到赵世安吐出沾血的牙,哪怕看到赵世安变形的脸,也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宿主!】
直到系统叫住了她。
肆意的快感顷刻间消散,被束缚太久的人又将自己缩进世俗律法的圈地。
不能因为这样的人脏了手。
赵世安已经奄奄一息。
好在如今是深夜,没有人看到——
沈梨初猛然抬头看向躲在柜台前的管事儿,抬起血红的手,身处食指抵在微微笑的唇上。
——嘘。
“走吧。”
沙哑的嗓音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还在兴奋地血液带动沈梨初的身体缓缓站起身,亦步亦趋走向马车。
“公子。”
赵萍儿叫住了她。
是要责怪她吗?责怪她把她的父亲打得太狠了。
沈梨初的两只眼睛紧紧跟随赵萍儿的步伐,看她走到赵世安身边。
也是,血脉相连的关系,也不是说断绝就断绝,女儿看到父亲快死的样子,若是置之不理——
“唔!”
她听见赵世安含着血水的呜咽之声,她看到赵世安要爬起来想要掐死赵萍儿的狠戾,可最后这些都在赵萍儿将石块砸向赵世安头颅的那一刻全部消散。
世界归于寂静。
赵世安死了。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奖励:一份情报,一两银子,五点积分。】
血水沾了赵萍儿满身,可她平静的就像在看一坨肉块,含着解脱的笑,在沈梨初毫无波澜的眼神里,轻轻说道:“作为他的女儿,理应送他最后一程,公子,我们走吧。”
宽敞的马车里,赵萍儿撩开车帘,愣怔看着挂于高空的月亮,无光的眼神下,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公子为何要救我?”
她面色苍白,瘦弱的身躯不足以支撑这样大的刺激,以至于在发生这些事之后,牵扯出来的每一个情绪,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疲累,哪怕是一声叹息,压在身上都能让人感到沉重,感到窒息。
“我是清河县新任县令沈奕川,途径此处,见你父亲对你的所作所为实在愤怒,自不能视而不见。”
这样的说辞并没有让赵萍儿放下警惕,她冷冷瞥了一眼沈梨初,微张的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个声响,沉重的身子先倒了过去。
好在沈梨初反应及时,扶住了赵萍儿的身子,还没来得及松气,滚烫的温度已经传递到手心,宣告怀中人的病重,她急忙推开门帘:“离这里最近的县城在哪儿?我妹妹病了,需要看大夫。”
车夫看了眼里面昏睡过去的人,摇了摇头:“最近的就是清河县,但这些年因为战乱,清河的大夫死的死,跑的跑,已经没大夫了,大家生了病,活就活了,死了那也是命。”
闻言沈梨初已经心凉了半截,赵萍儿的体温还在不断升高,再拖下去就算不烧死也得成傻子。
【宿主可使用情报获取大夫所在地信息,使用情报获取的信息百分百为真,宿主可放心使用。】
[用吧。]
【情报使用成功,最近的大夫在凤栖山白苍寨,已为宿主规划路线。】
凤栖山是清河周边的山,距离她现在的位置,快马加鞭只需要半天就能抵达。
可这白苍寨一听就是个匪寨,有没有命进寨都还难说,更何况还要让他们出个大夫给赵萍儿看病。
哪儿有这么善的山匪。
仅这一会儿的功夫,赵萍儿身上的温度又升了不少,比火炉还要热上几分,高烧带来的不适让赵萍儿只能靠皱眉缓解,口中不断呢喃,开始说起了胡话。
沈梨初咬了咬牙,给车夫说了路线。
“公子是要去白苍寨?”车夫连连摇头:“白苍寨确实有位神医,只不过白苍寨里面那可都是山匪,公子去了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我这妹妹重病,只能赌一把了。”
车夫看了眼已经烧得通红的赵萍儿,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啊。这些年清河县因为战乱,来往的商客越来越少了,山匪们抢不到东西,日子也难过,我听闻白苍寨的大当家曾经跟汪县令商讨过招安的事,但汪县令没答应。”
沈梨初不解:“这是好事啊,汪县令为何不同意?”
车夫“嗐”了一声:“这其中原因哪儿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能知道的?但既然他们想招安,必定不会太为难大人的。”
“多谢告知。”
顺着系统给的路线,仅用了几个时辰的时间便到了凤栖山的山脚。
车夫不便过去,先回了清河。沈梨初一人背着浑身滚烫的赵萍儿沿着山间小路,对着地图一路走走停停,差点累死在路上的时候,终于看见匪寨的大门。
大门外的看守看到沈梨初觉得有意思,长枪架到沈梨初的左肩,铁制的枪头拍打着沈梨初的脸颊,边打量沈梨初边玩味道:“向来是我们山匪找别人,今儿个倒是稀奇,竟有人主动找上了门。”
沈梨初托了托快要滑下去的赵萍儿,见她仍旧没有要醒的意思,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是新上任的清河县令沈奕川,我妹妹重病,听闻寨子里有大夫,想请大夫帮忙看看。”
“新任县令?”那人疑惑地绕着沈梨初打量了一圈,“没听说清河来了新县令啊,你小子不会是假冒的吧?”
“冒充朝廷命官可是死罪。”沈梨初讨好一笑,将赵萍儿缓缓放在地上,摸出自己的任职书。
还好当时走得急,没时间把这东西收好。
“盖了印,这任职书看上去不假。”那人又打量了几眼,才将信件交还给沈梨初,“跟我来吧。”
这寨子很大,独立的草屋少说有二三十间,可年轻力壮的青年很少,更多的是难民,老人、妇女、小孩、缺胳膊少腿的人。
白苍寨想要招安的主要原因就是这些人吧?也难怪汪青海不同意,就是她,也不会同意的。
于现在的清河而言,这些人只是累赘。
往深了走,是一座三合小院,院内花圃种满药草,穿堂的厅室透过圆形的屏风,隐约能看到跪坐的人和后院的银杏。
“大当家,这人说自己是新任的清河县令,来此想请祁大夫给她妹妹治病。”
虚影里他给自己斟了杯水。杯盖与杯身碰撞的“叮铃”声一下又一下刺着沈梨初的耳朵,传进心里,莫名有些痒。
“新任县令?”大当家吹了吹杯中的水:“名甚?”
那人回:“沈奕川。”
清脆的声响出现得过于突兀,将两人的目光全都拽到了他的身上,下一刻,大当家起了身,缓缓走出屏风。
屋内光线并不明亮,只隐约能看见那人穿得花里胡哨,黑的黄的绿的统统穿在身上,多看两眼就觉得燥热。随着渐渐靠近,笼罩在大当家身上的阴影也慢慢退去,原本模糊粗犷的身影得以变得清晰。
病态虚弱的脸看不到一点生气,唇间的朱红因着苍白的脸色显得格外艳丽,虚浮的步伐,羸弱的身体,白苍寨的大当家,竟然是个病秧子。
可惜了那张长得不错的脸。
但即便如此,他的双眸仍旧清明,与她对视时,又多了丝探究。而他右眼角下的那颗黑痣更吸引人,像娇媚的狐狸精,将他不达眼底的情绪借由一点黑痣隐晦诉说,勾着她的视线,怎么移都移不开。
沈梨初对那份探究,眸光微动,向后一步,正儿八经地行了见面之礼:“清河县令沈奕川,见过大当家。”
“白苍寨大当家沈云瑾。”他示意沈梨初坐下:“沈县令想要我救人也可以,可我是山匪,做任何事都得有些好处才是。”
所谓好处,能说到这大当家心坎里去的,也只有安置那些难民,可一个赵萍儿真的值得她这么做吗?就算值得,她现在还没拿到清河的实权,招不招安的她说了也不算。
沈梨初笑颜以对,装傻充愣:“沈大当家想要什么好处?若我能做,必定帮忙。”
沈云瑾抬眸看了眼沈梨初,仿若看透一切的眼神锋利如刃,将沈梨初刺了个对穿,却又在沈梨初回以的眼神中,矜贵一笑,化解了所有戾气,温声温语地说道:“沈县令也看到了,我这寨子里有许多难民,我想请沈县令帮忙安置他们,作为交换,我这寨子里的人,沈县令可随便用,沈县令那妹妹的病我也会尽力去治。”
看来赵萍儿的生死,只能靠她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