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如何成帝 第19章 起步（十九）

白苍寨的难民自那场战争之后便都搬去了清河。沈云瑾说他们本来是打算等她醒了再搬，架不住清河百姓太过热情，为了感谢他们赶走燕京人，亲自上了匪寨帮他们搬家。

如今的寨子里只剩了赵萍儿和廖南。

“沈大人。”

沈梨初找到廖南的住处时，赵萍儿和一个小孩正跪在外面，周围应该是廖南的蛊虫，将外人拦在外面，不允许靠近。

“这小孩是……”

“娘亲的孩子。”赵萍儿十分悲伤：“是娘亲在江月坊里生下的小孩。”

那小孩的眼睛和苏荷很像，也是紫色，粉嫩嫩的小娃娃，扎着两个发髻，精致的像洋娃娃，实在可爱。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小孩的脑袋:“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小孩怯生生贴在赵萍儿身旁，说：“但其他人都叫我‘寄体’。”

沈梨初揉了揉这小孩的脑袋，对赵萍儿说:“你先带着她离开这里吧。”

“大人……”

赵萍儿还想说什么，被木窗打开的吱呀声打断，一女子站在窗前，不沾染任何情感看了赵萍儿一眼，便再没有多给半分眼神，所有的视线连同余光都给了沈梨初。

廖南很漂亮。

听系统介绍，巫洛人各个样貌非凡，且容颜不易衰老，如今一见，确实如此。廖南今年也有三十八，可容貌完全看不出已经是快要四十岁的人了，仍旧如少女一般，尤其是那双深紫的眼睛，异样的颜色为其增添一抹神秘与高贵，与之对视，都莫名有种压力感。

“沈大人，等你多时了。”

一只蝴蝶飞到她面前，为她驱散护在屋外的毒虫，引她进了屋。

廖南走到贵妃塌前躺了上去，手放在扶手边，脑袋枕在手臂上，慵慵懒懒地看着沈梨初，见她离得远，对她招了招手。

还没走近几步，廖南直接拽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沈梨初一个踉跄，半跪在了地上。廖南将她的脑袋掰到自己面前，也不知在她耳后干些什么，被廖南碰触过的地方正发烫。

看完后又无情地丢掉她的手腕:“巫洛有一蛊，名曰‘生死’，这一生一死两蛊种在两个人身上，除生老病死，只要有一方还活着，另一方哪怕心脏被刺，也死不了。不仅如此，生死蛊作为蛊王，除巫洛人体内的命蛊和承诺誓言的言蛊外，能解世间所有的蛊。”

沈梨初:“那很厉害了。”

“可是啊，”廖南仰身平躺在贵妃塌上，似笑非笑着，“世间一切违背常理的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生死蛊有这样的功效，说到底是种下‘死蛊’之人以命保护种下‘生蛊’之人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种下生死蛊的人，虽能性命相连，感知相连，但这需要种下死蛊之人日日以心血喂养死蛊，时时承受噬心之痛作为代价，直到死蛊吸食干宿主的血而死。想要缓解，唯有拥有生蛊之人的血，可此法过多使用，会让人成瘾，变得片刻离不开生蛊半点。”

廖南撑着脑袋笑问:“怎么，给你种下生死蛊人没告诉你这些吗？那他是不是也没告诉你生蛊受到的伤害会成倍转移到死蛊身上，而死蛊受到的伤害，只有致命伤时生蛊才能感受到？”

“为你种下这蛊的人，还真是痴情啊。”

“……”

断了系统的连接后，沈梨初问:“可有解法？”

“自然没有，生死蛊一旦种下，只有死亡可解，不过嘛……根据我的猜测，若是重新制一对生死蛊，让旧的两个生死蛊对换，便可让之前种下死蛊之人活下来。”

沈梨初嗤笑:“那新种下死蛊的人没几年不还得死？”

“你要想救人，唯有这样的办法，你要不是救人，只是想解蛊，那你就等死蛊把他宿主的血吸干了，或者寿终正寝，蛊自然就解了。”

“……”

沈梨初看着廖南，廖南也看着沈梨初，两大眼瞪小眼，在沈梨初的皱眉里，廖南缴械投降:“想要制生死蛊很简单，”她指了指沈梨初的心脏:“用刀捅开这里，取心尖上的血不间断喂食蛊虫一年就行了。”

“想让人死直说。”沈梨初嫌弃道:“除了同生死，解百蛊，这生死蛊没有一点用处，没想到真有傻子愿意去制。”

“可不是吗，自巫洛建立至今，世间制成生死蛊的只有一人，其他人可都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命。”廖南戏谑地看着沈梨初，从手里变出一个小盒子:“不知日后，我能不能有幸看到第二个傻子。”

“……”

沈梨初拿过盒子转身就走，临开门前，廖南开了口:“这就当是之后要麻烦沈大人的歉礼了。”

廖南说麻烦她，是真的麻烦，没有丝毫客气的意思。

在沈梨初正式接手清河县的前一天，廖南突然出现在清河，放了一把火。

等沈梨初赶到的时候，张秋鹤正绝望地冲进火里，救他的女儿，而廖南，正站在人群堆里，透过这场大火回望过去。

滚烫明亮的火焰都融不化她眼里的寒意，她那副样子，是恨不得杀光这里所有人。

可最后，那些压不住的暴戾在廖南看到苏荷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周围的人匆匆忙忙在灭火，张秋鹤抱着从火场里救出来的张宁乐嚎啕大哭。

廖南无声走到张秋鹤身边，嘲笑声被后面杂乱的声响掩盖:“张秋鹤，想不到我还活着吧？”

哭嚎的人身形一顿，缓缓抬头:“廖……廖南？”

“你最疼爱的宝贝女儿，活不了了。”

话音落下不过几秒，张宁乐突然痛苦的嚎叫起来。在体内存活了十几年的寿蛊早就与张宁乐融为一体，强行剥离无异于要她半条命。

可张宁乐连半条命都快没了。

张秋鹤似是意识到什么，慌乱说着“不要”。他跪下来求，他磕头，他说“对不起，当时只是迷昏了脑”，可廖南不为所动。

寿蛊现身，张宁乐这句早就油尽灯枯的身体也随之凋敝，在张秋鹤的悲戚之中，彻底死亡。

他的声音过于悲痛，人们纷纷看过来，廖南轻轻扯下张宁乐脸上那张面纱，底下鲜红的胎记刺眼夺目。

“神女娘娘？”

凡经历过几年前那场瘟疫的人都知晓，有一位神女带来了治疫病的药方，为答谢这位素未谋面的神女，他们建了庙宇，那深红的印记也深深刻在人们心里。

可神女竟然是张秋鹤的女儿？

“为什么神女娘娘是老张的女儿？”

无措的人看向他们的支柱，可沈梨初只是静静看着廖南，不多过问一句，周围的百姓便已了然——

五年前的那场瘟疫也是一场骗他们喝下噬心蛊的骗局罢了。

“沈大人，你说，他们该如何处置？”

沈梨初走到廖南面前，面向众人:“十五年前，张秋鹤和张合与赵世安联手，制造了一场大火，强抢廖南，囚禁至家中，此为一罪。”

“五年前，张秋鹤勾结外敌，与其女儿一同演下一出神女救人的戏码，致使清河所有人皆种下噬心蛊，受外敌所控制，间接致使清河死伤惨重，此为二罪。”

“依九黎律法，当处以死刑，斩首示众。”

“张秋鹤，你可认罪？”

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认。”

沈梨初拿出沈云瑾递过来的剑，没有丝毫犹豫，斩下他的头颅，将他的尸首丢进熊熊烈火里。

大火越烧越烈，可没人再去救火，所有人都静静站在原地，怀揣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场烈火燃烧，又看着烈火被熄灭，楼宇成了废墟，里面的人也烧成了焦炭。

张秋鹤死了。

和他的女儿一起死了。

这场火不仅带走了他们二人的性命，也彻底烧毁了百姓仅剩的那点侥幸，他们终于肯面对那残酷的现实——他们这五年里都活在秦时淮的谎言中，与仇人为伍，甚至视仇人为亲人。

可生活还得继续。

沈梨初正式任命的第一天，为此事写了一则说明贴在县衙门外的告示牌里，至于汪青海和秦时淮在清河所做的一切，好的坏的她也都一一列举出来。

她曾去过书阁，翻阅了汪青海到清河之后所做的所有事，减免税收，增设学堂，引进各种粮食种子及肥料让庄稼长得更好。天旱带着百姓挖井，洪涝就冲在前面治水，甚至还编写了一本清河县记，记录了他在清河的所见所闻，哪个百姓家中有难，哪个村里缺水都有记载。

这些事她自认做不到，可汪青海做到了。他在位的这些年，清河蒸蒸日上，百姓尊敬他是应该的。

可于廖南一事上，他明知赵世安绑走了廖南，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苏明找到汪青海，告诉汪青海他怀疑赵世安把他妻子藏起来的时候，汪青海甚至将这事告诉了赵世安，在苏明查到江月坊时，又暗中派杀手追杀苏明。

于江月坊一事上，他放任燕京人在此地拐卖人口，权色交易，甚至参与其中，拿取利益，即便这些利益也确实都用在重建清河上。

他有恶，却又恶的有底线，不会干出卖国之事，所以拒签了那份降书，带着县章，死在了那方小小的山洞。

说明贴出去的这一天，站在县衙门外的人很多，有人嚎啕有人叹息。

可最后终在时间的流逝里，成为了一缕无足轻重的烟。人是顽强的生物，只要还有活下去的意志，就总能重新站起来。

这些人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