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如何成帝 第12章 起步（十二）

“燕京镇国公府二小姐。”

这个身份说出来都让人觉得匪夷所思。镇国公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极其尊贵的存在，而燕京的镇国公手握兵权，在朝堂之上有实打实的权力，有这样的背景，镇国公的女儿竟然来他国一个小县城做起了坊间的东家。就算这地底之下干的是权色交易，拐卖人口的金额也确实庞大，可跟一个镇国公府比起来，这点钱只能算作蝇头小利。

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合理，更别说汪青海竟然还和秦月合作上了。

说他要卖国，他又真心实意的对待百姓，可要不是卖国，他这样的做法就是再怎么聪慧之人也猜不透其中究竟有何意义。

“你跟汪青海关系又不好，他私下里的事你怎么知道？”

卫安沉默，看他的样子是不准备回答，可沈梨初不想放过他:“你的师父是苏明，苏荷的父亲，而苏荷又是盛宴的夫人，为什么你们的关系这般差？一起同事，但很少交流，就算交流也夹枪带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

“好难猜啊，这是为什么呢？”

“没有为什么，盛宴那人自诩清高，我看不惯。”

“行吧。”

沈梨初不在逼问卫安，只说:“快了，沈云瑾的人如今已渗透到城防营和县衙，如今就等一个时机了。”

“这些时日除了和秦月私下汇面，他还干了什么？”

“快到丰收的时候了，但今年天旱，他正带着人修水渠，准备引水入田，防止庄稼地干涸，麦苗枯萎，矿山里的矿也需要开采，总之农田矿山两处跑。”卫安叹了口气:“抛开我师娘和我的身份立场来说，汪青海是个很负责的县令，他能在上任之后短短的一年内就获得百姓的爱戴不无道理，所以即便我再怎么不喜欢他，他安排给我的事我也会尽心完成，因为那些事是真的为百姓好的事。”

卫安内心也很复杂，有时候他也会想，会不会汪青海真的和他师娘失踪一事没有关系，会不会是他疑心太重，会不会是他被自己的执念遮住了双眼，这样真心对待百姓的人，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呢？

这样的纠结让他在面对汪青海时总是犹豫，甚至当看到汪青海尽心尽力解决清河百姓那些困难时，他也会祈祷希望这件事与汪青海无关。

“你若是真正拿到权时，会做到汪青海这般吗？”卫安问。

“不会。”沈梨初懒懒说:“我有我要走的路，不会一直停在清河，后人接我班时，我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是有一颗明心还是有一颗早已被**腐蚀的烂心。”

“那为何不在你走后继续让汪青海担任清河县令。”

“可能是觉得，他活不到那个时候吧。”

汪青海忙，沈梨初就更有机会暗中往县衙和城防营里塞自己的人手，一共三十二人，渗透在清河各处，一边监视汪青海，一边暗自夺权。

本以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之时，临安街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

李泗安是匪寨里调出来的人，他本来在街上好好走着，突然有人就指着他骂，说他是山匪，曾经抢过他的钱，不是个好人。

无论是哪个地方的人，对待山匪都是嫉恶如仇，清河山多，山匪也多，更是如此。百姓一听说李泗安是山匪，蜂拥而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情绪上头，最是容易冲动。

两相殴打，致使人昏迷。

沈梨初只觉得头疼，她千叮咛万叮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惹是生非，可这非还是来了。

李泗安被压入大牢没几天，张天也出了事，相似的情况，相似的案情，最后的结果也是百姓昏迷。

若说李泗安是因为没忍住，张天出事时沈梨初就觉得这其中有猫腻——因为张天是白苍寨里出了名的能忍，绝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几句挑衅就大打出手。

“为什么要动手？”

昏暗的地牢里，常年不流通的空气吸进肺腑直教人沉闷犯恶心，李泗安和张天被关在一处，两人躺在草席上，由于被打了二十大板，一动也不敢动，只能这般回沈梨初的话：“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就好像头脑发昏了一样，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等再次清醒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被我们打昏在地了。”

“是我们给大人添麻烦了。”

“这事我会查清楚，但你们还需要在这地牢里带上一阵。”

“没关系，动手打人本就是我们的错，大人在我们从寨子里出来之前也叮嘱过我们，是我们自己冲动，我们甘愿受罚。”

只是沈梨初还没开始查，又有几件类似的案子接连发生，出事的都是她安插进清河的那些山寨里的人，三十二人，无一例外，如今全被关押进清河地牢。

这幕后之手究竟是谁，连查都无需再查。

永和二四七年八月初一。

重伤昏迷消失在众人视线几个月的沈梨初第一次出现在百姓们视野里。

没有喜悦，全是警惕。

沈梨初只当没看见，径直进了县衙。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完好无损的清河县衙。

正堂之上，“明镜高悬”的牌匾已经挂了上去，寥寥四字，极具威压。从两侧的小门再往里走就是后院，会客厅和县令居住的起居室就在此处，六司官员居住的官舍在偏院，与起居室只有一墙之隔，方便县令召见，起居室里已经置放了东西，不用想就知道是汪青海的东西——但这本应该是她居住的地方。

沈梨初坐到书桌后的太师椅上，翘着腿，靠着椅背与扶手之间，撑着脑袋，脑海里是系统界面，民心值仍旧为零。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零十六天，但成为皇帝的大业进度仍为零。

明处，清河的政权有汪青海阻碍，民心也向着汪青海。

暗处，燕京人想通过噬心蛊控制整个清河，而作为县令，无论是她还是汪青海，都是燕京人的眼中钉，必须要除掉，可现在，她还不知道藏在清河的燕京人有哪些，他们又都渗透到了什么地步。

像被困在蛛网之上的弱小虫子，凶狠的蜘蛛正在暗处流露出贪婪的目光，想要吃掉她，可她只能在这张网上不断挣扎，试图逃出这张忽明忽暗的网。

“沈大人。”

听到汪青海的声音，沈梨初抬起眼皮，等到汪青海进来时，只看到翘腿靠坐在太师椅上，满眼疏远冷漠的沈梨初。

青袍的官衣加身，却有让人不可忽视的威压。

汪青海察觉到沈梨初的不悦，却也不惧那无形的压迫，背光而立，满眼轻蔑:“沈大人啊，不知你是从哪儿招来的那批人？”

看来这人还要和自己装上一装。

“之前白苍寨的大当家与我交谈过，说想招安，我看他们那里有些壮年，加之调查江月坊又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便同意了。”

“那难怪了，山匪出来的，都没个纪律，那些个衙役竟然当街伤人，当时情况紧急，我便擅做主张，就在刚刚，将那些人全部斩杀于地牢之中。”

这时汪青海背在身后的手才显露出来，他手上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还滴着血，不等沈梨初看清，汪青海随手一丢，那头滚出一条血线，停在沈梨初身侧，刚好露出了一张鲜红的脸——这是李泗安的头。

沈梨初问他：“这些人都当街伤人了吗？”

他只说：“并非全部。”

沈梨初又问：“当街伤人者可有可有闹出人命？”

汪青海回：“没有。”

并非全部，并未有人命在手，可他都杀了。

这不是在向沈梨初表达歉意，这是在用这三十二条性命警告她，也是向沈梨初彻底揭开他伪善的面具——汪青海不想在和沈梨初周旋了。

沈梨初“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汪青海，轻笑道:“下一步，汪大人是不是就该杀我了呢？”

“沈大人多虑了，我怎会杀你呢？”

汪青海的眉眼很是柔和，容貌又很显年轻，因而每次笑起来都会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这也是清河百姓喜爱他的原因之一。只是他的那双眼睛实在与这张皮相不太相符，时不时会流露出狠戾的杀意与让人不适的轻蔑。

现在汪青海就是如此，明明笑得和煦，却又能在他的双眼里看到对沈梨初的不屑，就好像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一般，这种割裂的感觉让沈梨初不由皱起眉头。

他拉起沈梨初的手，将他沾染上的血也蹭到沈梨初手上，十分诚恳地说：“有用之人才能活得长久啊，沈县令你说是也不是？”

“是，”沈梨初微微勾起嘴角，但又不显笑意，清亮的双眸把汪青海的身影死死钉牢在眼里，任由心底滋生的火将其烧个一干二净，“小辈祝汪大人亦能活得长久。”

说罢，沈梨初低头抚摸这自己坐着的这把太师椅的把手，轻声问:“瞧瞧，我一时都忘了这县令的起居室如今汪大人在住，汪大人不会怪罪我吧？”

“怎会呢。”汪青海皮上露出一抹笑:“一个位置而已，沈大人想坐就坐。”

汪青海走到书桌前，右手覆在上面轻轻摩挲:“反正坐得再久，这里的主人也不会变。”

“这里布置的很好，一看就知道汪县令对这里很重视。”

“是啊，这里所有东西都是我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我看着它从空无一物，到现在满屋装潢，这是我十多年的心血，若是谁想占为己有，我也不介意将其除掉。”

沈梨初坐直身子，与汪青海对视:“那要是这里进了贼呢？”

“宵小贼子，必诛之。”

“江月坊十年前建成，明面上是清河的商户，可它背后的老板却是燕京人，江月坊地下坊间做得也都是拐卖人口的勾当。”

沈梨初平和地看着汪青海，一字一句问:“汪县令在清河十余年，不知此事？”

“知道。”汪青海大大方方的承认:“沈大人从那里带出来的信件里不都记得清清楚楚吗，我不仅知道，江月坊成立我也参与了，地下坊间究竟是干甚的我也一清二楚。”

沈梨初与汪青海对视，一步一步逼近他:“汪县令口口声声说宵小贼子，必诛之，却又参与进这些贼子的肮脏之事里，大人当真是为了清河？”

汪青海看着墙上那副他写的“海晏河清”:“我刚来清河时，这里已经被章明败得差不多了，县衙无存款，又遇上了旱灾，沈大人，你可知这肮脏的泥土是何味？你可知腐烂的尸肉是何味道？你可知人饿极了会做何事？”

“若非江月坊，哪儿还有清河，哪儿还有九黎？是江月坊，让清河得以喘息，有机会让圣上了解到清河真正的样子，让三皇子看到这里。不过三年，这里就被称为‘小盛京’，各国商人络绎不绝，商户的店铺挤满客人，街上是吆喝的摊贩，嬉闹的小孩，那时候清河有十万余百姓。”

“可这些繁盛之景，在三皇子死后全成了泡影。”他背在身后的手握的泛白，声音都跟着颤抖:“大皇子那个蠢材，根本不会给清河一两银子，若不是江月坊，清河根本撑不了这么久！”

“它是肮脏，贩卖人口，权色交易，可它挣得大部分钱，都用在了清河百姓身上，才能得以保住清河的繁华，保住百姓的性命。”

“大人，没钱，任何事情都寸步难行。”

汪青海低下头，喃喃着:“只是我没想到燕京人的野心太大，竟然制成一种能控制人的蛊，他们要我也参与，让我把清河变成他们的矿藏地，我拒绝了，江月坊已经让我有愧于九黎，我不可能再出卖我的国家。”

他回头，双眼布满血红的丝，语气都带着怒火:“可我的拒绝让清河这五年来，遭受大大小小的战争总共二十三场，死伤九万七千四百二十三人，如今剩下这三千余人，是死去的那些百姓拼尽全力才护下来的！”

沈梨初:“为何不上报朝廷？”

“你当我没有吗！”汪青海吼得撕心裂肺:“这五年里，我上报给梧阳州的信件五千四百三十封，每一封！每一封都没有回信！朝廷根本不管清河！”

“沈大人年轻，心气高，想跟燕京拼命，可你当我没有这么想过吗？！我来清河时的年岁与你一样，五年前，燕京让我签下降书我拒绝了，那时候我甚至动了想毁掉江月坊的心，可最后呢？”

猩红的双眼死死印在沈梨初的眸中，将它的悲痛与愤怒尽数随泪水倾泻:“那是燕京第一次攻打清河，他们闯进了城，见一个人杀一个，后来觉得没有意思，便扒光了妇女的衣服，当着她们丈夫的面，侮辱到只剩一口气，再用箭射死，美名其曰让她解脱。”

“孕妇被活生生剖了肚子，小孩被一锅煮，并非干旱之年，并非缺粮之年，可这清河土地之上弥漫的，竟然全是尸肉腐烂沸煮之腥臭恶酸，沈大人，你闻过那味吗？”

汪青海抹掉脸上的湿润，少掉的小手指节刺着沈梨初的眼，他走到门槛前，咬着牙说:“那场战争，清河死了七万九千八百四十一人。秦月找到我，说只要我不动江月坊，不妨碍他们所做之事，日后燕京来犯，会大发慈悲，少杀点人。”

“沈大人，如若是你，你会怎么选？”他走到沈梨初面前，眼里是悲哀，是怜悯，是对沈梨初无知的嘲笑。

“你想要清河的权，可你凭什么要？”一字一句的质问里是清河这五年来的壮烈，沾染血红的腥气，让人沉重到窒息:“清河最艰难的时候，是我带着大家挺过来的，如今也是我带着大家把清河重建起来，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来和我争清河的权？又凭什么来质问我，是不是真的为了清河？”

“清河的县令你想做多久都行，可清河的权，只要你争，那就只能下阴间地府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