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阁下,我带您回去。”赛维里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冰冷。
林恩泽的手被紧紧攥住,有点疼。
他知道再不行动就又会回到那座高塔。
届时他将再也无法等到下一个逃跑的机会了。
奔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在林间跃动。守卫骑着白马冲出密林,锋利的剑尖直指林恩泽。
“护送圣女回去!”
但转折横生。
白马被从天而降的二人吓得扬起前蹄,一声凄厉的嘶鸣过后,守卫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受惊的白马四蹄乱蹬,冲向了发呆的女仆。
女仆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她眼睁睁地看着巨大的白色身影冲她而来,双腿却像是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赛维里的身体比他的思考还要快。
有人要受伤了,他去救。这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举动。
简单干脆。
白色长袍在月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林恩泽站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赛维里的余温。
他看到了那匹白马,看到了空荡的马鞍,看到了守卫摔在地上还没爬起的狼狈姿态。
他立刻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机会。
抓住缰绳,脚踩马镫翻身上背。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肌肉记忆——他闲暇时刻修炼的骑术居然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
背后传来赛维里低沉的喝止声。
“站住。”声音冷得像铁。
林恩泽回过头,没有一点慌张。
反而带着无比张扬且恣意的笑容。黑发黑眸,比太阳的光辉还耀眼三分。
“有缘再会,我的骑士。”
林恩泽策马驰骋的身影如此潇洒,宛如流星划过庄园的绿地,直奔大门而去。
奔向渴望的自由和未来。
而随着这声明媚的宣言,黄铜小盒和大片白绒被抛向空中。
赛维里下意识伸手去接。蓬松而干燥,像是棉花。
“火绒...?”赛维里瞳孔一缩,一个猜测从心底冒出,“别碰那些东西!”
还处在混乱中的仆从并没有理解赛维里的惊慌。
眨眼间,橙红色的火星连成一片。
点燃大地。
干燥的灌木、未及时清理的落叶,加上恰到好处的风。
一场预谋已久的大火如期上演。
林恩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的庄园——
火墙之下,哭喊连天,所有人都在逃窜,唯有那双蓝色眼睛分外夺目。
没有慌乱,没有怒火。
赛维里转身走向火场,蓝色的元素力在手心凝聚,空气潮湿到仿佛下一刻就会降下倾盆大雨。
他优先选择救人。
如林恩泽所料。
越过庄园大门,林恩泽奔入一片茂密丛林。
“女神在上。”
他在胸前胡乱划了个十字。
身为无神论者,他并不介意在事情顺利时假装自己是个信徒。
幽暗的林中传来几声古怪的低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林恩泽很清楚那是什么。
他曾在最深的夜里看见过那一双双猩红的兽眼。
贪婪、血腥,漆黑的躯体里挤满对圣女的渴望。
现在,他主动踏入了猎场,以一个猎物的身份。
情况不会更糟了,但他别无选择。
左侧的灌木传来第一声低吼。
林恩泽猛拉缰绳,白马右偏一个身位,一道黑影擦着马腹飞过撞在身后的树干。
“该死——!”
他没有时间去看那是什么东西,第二声低吼从右后方传来,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它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脚步沉重杂乱,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恩泽伏低身子,头紧贴马脖子。
他不能停。
一道阴影从正前方的树冠扑下。
林恩泽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漆黑、六条腿,布满獠牙。他本能地倾斜身体,带着白马向右急转,利爪呼啸而过,在马鞍上留下五道深深的爪痕。
刚死里逃生,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另一张血盆大口迎面扑来。
腥臭,挂着腐肉的牙齿,带来死亡的气息。
白马来不及转向,林恩泽来不及躲闪。
他几乎下意识闭眼,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睁眼。
尖牙几乎要刺穿眼球,他听到了风声。尖锐、撕裂空气的风声。
银白色风刃从头顶越过,精准切入魔兽的咽喉。
黑色血液喷涌而出,溅了林恩泽满脸。
林恩泽猛地回头。
赛维里站在十步之外。
他浑身湿透,金发贴在脸上,那身白色教袍好似刚从喷泉里捞出来,拖出一条厚重水痕。
他的右手还维持着挥剑的姿势。剑刃上残留着淡青色的风元素光芒。
林恩泽放肆大笑。
那比鲜血更加红润的嘴唇正挂着癫狂的笑意。
赛维里恍惚了一下。
仿佛看见的不是天国降下的圣女,而是地狱爬来的撒旦。
“请跟我回去。”
赛维里的话还没说完,更多的咆哮声逼近了。
林恩泽忽视了骑士的请求,宛如疯子一般狠打缰绳。马儿饮天长吁,顶着数十只魔兽的包围向前冲锋。
他空荡的后背充满破绽,随便来只魔兽轻轻一咬就能叫他送命。
野兽的利爪近在咫尺。
林恩泽后背发凉,不用回头他都能感知到死亡就在一线。
寒毛倒立,脊骨打颤。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寒凉。
像是冰凉舌尖在舔舐肌肤,却又触之即散。
林恩泽再次回首。
一幕水墙将兽群与他隔开,一朵蔷薇悄无声息落在肩头。
兽血四溅,却再没有一滴能玷污林恩泽的身体。
野兽的惨叫此起彼伏,透过密不透风的水幕传来,竟像某种交响乐。
林恩泽的后背冷不丁溅上了一滴水。
有点冷。
但他居然从这滴水中感受到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温暖。
为什么?
林恩泽迷茫了。
他控制不住地想起一些往事。
想起了那万年不变的笑脸,想起了永远45度的洗澡水。
他对那位他该称之为母亲的人说,妈,有点烫。
对方脸上挂着温婉的歉意,笑着反问怎么会烫呢?你弟弟一直都是这个温度呀。
是啊,38度和45度也就差了7度,怎么会烫呢?
弟弟受得了,父母也受得了,那他也必须受得了。
于是他沉默了很久才回答说不烫。
母亲听完很满意,露出一种“看吧我没说错”的表情。
她走了。
留下他泡在水里反复质问自己。
真的不烫吗?
林恩泽低头看向泛红的皮肤。
他像只煮熟的虾子在水面沉沉浮浮,连带着脑袋也晕乎乎起来。
这明明是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当他装作不经意间在家庭饭桌上谈起,父亲就是这么指责他的。
他还真以为是自己太过小题大做、矫揉造作。
他喜欢的水温是小事,喜欢的菜品是小事,最后他喜欢的一切,他的朋友,他的事业,他为之付诸半生的心血也都成了小事。
成了一纸法院传单。
成了一件蓝白相间的囚服。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得寸进尺。
林恩泽觉得冷,心里很冷。
所以,烫吗?
不烫了。
林恩泽的喉咙滞涩一瞬。
他久久凝视赛维里的背影,陌生、强大,出乎意料的安心。
他摘下那朵蔷薇置于唇边亲吻。
柔软的花瓣染上未干的血迹和炽烈的唇纹。
“愿女神赞美你的勇气,我的骑士。”
林恩泽低声说出这句祝福,比以往任何一句话语都要真诚。
随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尽头。
目送林恩泽离开的赛维里收回视线。
那双亮如坦桑石的眸子突然深不见底。
发狂的魔兽不知为何害怕起来,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它们犹疑不前,只敢龇牙低吼。
赛维里上前一步,凶兽就趔趄着退后三步。
“愿女神宽恕你们的罪孽。”
温柔的话语,虔诚的祷告。像神父聆听忏悔者的告解。
凶兽四肢发软、牙齿打颤,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宣判。
它们几乎立刻就要夺路而逃。
可惜,没有时间了。
蔷薇花下,再无生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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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月夜与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