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两下敲门声。
林恩泽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三层式水晶吊灯和天顶上笑容明媚的光明女神油画。
腹部传来古怪的灼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纯白丝绸睡袍,华丽的蕾丝飘带,以及烙印在胸口下方,小腹上方的淡金色印记。
光明神印。
整个马格努斯帝国乃至于全大陆,只有一个人身上拥有这种印记。
“圣女大人,您醒了。”
门被推开。林恩泽不用抬眼也知道是谁——帝国皇帝诺比利斯专门派来照顾他生活起居的管家。
“今天送来了什么?”他问。
“烟熏三文鱼配水波蛋,茶饮是伯爵红茶。”管家将餐盘放在桌上,垂下的目光似乎很虔诚,“还有......陛下的口谕。”
林恩泽瞟了一眼明绿色的茶汤,很快又闭上双眼。
“圣女大人应以净身之姿迎接一周后的婚礼,在此之前不得离开圣光塔,不得与外人接触。”管家背诵口谕的语气平淡呆滞,“陛下说,这是为了保护您。”
“保护。”林恩泽的嘴角挑起嘲讽的弧度,“他总是这么说。”
管家没有接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林恩泽通向外界的唯一希望。
他起身走到窗边。
圣光塔,高二十层,一百八十英尺,外墙光滑无法着力攀爬。从他的窗口望出去,能看到整座帝都的轮廓。尖顶教堂、棋盘式的街道和王宫穹顶上那面巨大的太阳旗帜。
奢靡而繁华。
可惜远处热闹非凡,近处门可罗雀。
园丁前些日子刚弄坏了修枝剪,不知去哪偷闲去了。
女仆洗坏绣着金线的礼服,正送去帝都裁缝铺修补。
还有那守卫,藏身在树林之间,没有盯梢庄园外徘徊的魔兽,反而一次又一次看向圣光塔。
仆从不是仆从,圣女也并非圣女。
林恩泽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一个月前,他还在监狱里。刚看完《新闻联播》,其他狱友正在拨打亲情电话或写信的时候,他百无聊赖。
无人可打,无人可写。
不是他不能,是他不愿。
他盯着逼仄的天花板,思索今天要数几只羊才能入睡。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圣光大教堂的祭坛上,三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正灼热地望着他。
很快,这份灼热变成了恐惧。
他们说,光明女神回应了祈祷。
他们说,新的圣女降临了。
他们说——
“圣女”是个男人。
马格努斯帝国历史已有千年,出过十二任圣女,每一位都是典雅貌美的纯洁少女。光明神力的传承向来只选择女性,这是写进教典的铁律,也是帝国神权体系的根基。
只有光明神力能彻底净化魔物产生的魔核,从而杜绝魔兽再生。可以说,有了圣女,帝国就有了希望。
然后林恩泽来了。
一个千年来的特例。
骑士团的瓦伦大团长失手掉落了从不离身的佩剑,帝国皇帝诺比利斯摔坏了象征他无上权威的冠冕,中央教廷的梅尔教皇更是跪在地上,嘴中不断重复着“愿女神宽恕”这句话。
最后皇帝一锤定音,当即封锁消息。
“圣女是真的,但不祥也是真的。”
于是,林恩泽被带进了圣光塔保护起来。
保护,真是个漂亮的说辞。
皇帝需要他活着,却也不敢让他出现在公众面前。
所以,他成了一只笼中鸟。
每天有人送来精致的食物,检查他的身体状态,教他那些他根本用不上的祈祷仪式。
所有人都以为林恩泽乖巧温顺,默默接纳了自己的身份地位,愿意做一个巩固皇权的傀儡。
但他们想错了。
林恩泽可不是那么软弱可欺的人。
他只是在等待。
等待他算好的时机到来。
房间很安静。
林恩泽正靠在窗边数远处的教堂上雕刻了多少天使,数到第三十六个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声音。
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稳,但在寂静的塔楼里格外清晰。
来了。
“叩叩——”清脆的两下敲门声。
一个身着轻铠裹着教廷长袍的人出现在门后。金色的长发宛如丝绸般富有光泽,鲜血顺着发尾滴在地上。
嘀嗒——
却不会让人感到害怕。
那双眼睛,像是上天赐予的瑰宝,最名贵的坦桑石都比不上它万分之一的光辉。
赛维里,帝国魔法第一的司铎,亦是享有蔷薇骑士美名的剑士。是除了皇帝、教皇和大团长外,少有的知晓林恩泽身份的人。
林恩泽见过他好几次,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事迹。
据说他曾经抓住一个盗窃犯,没有移交裁判所,而是对着那人诵读了三天三夜的女神福音,念到窃贼哭着自首,主动要求关进地牢。
据说他单枪匹马深入梅兹大迷宫,失踪整整一个月。再出现时,他扛着黑暗巨龙的首级浑身血污,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跪在最近的教堂里祈祷了两个小时——然后因为龙血弄脏了教廷的地板,自罚打扫了三个月。
据说他在骑士团修习的两年间,打败了团里所有骑士。瓦伦大团长亲自许诺,只要他留下,下一任团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他拒绝了,转身回了教廷。
这是一位忠实的女神信徒。在他的眼中,任何事物都比不上素未谋面的光明女神。
察觉到这一点,林恩泽心里诞生出了一个称得上疯狂的计划。
“圣女大人想要见我?单独约见似乎不合章程。”赛维里后退半步,不想肮脏的兽血玷污圣女的躯体。
确实不合章程,但诺比利斯同意了。
虽然林恩泽几乎见不到皇帝,但只要是他提出的请求,皇帝大概率都会应允。
算是某种补偿。
林恩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染血骑士,不确定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的计划绝对能成功。
林恩泽有一个异于常人的地方,一个无人知晓的能力。
他拥有近乎野性的直觉。当他看到某个人的第一眼,就能知道这个人的本质。
一个人究竟是伪君子,还是真好人,在他眼中无比清晰。
这份能力几乎从未出错。
帮助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从白手起家到创建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最后再到一无所有。
他曾极度信赖这份能力,最后也因这份能力坠入深渊。
“赛维里,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林恩泽表现出亲近,试图拉拢这个年轻的骑士。
但他看见了赛维里眼底的犹豫。
犹豫于到底是该接纳圣女的亲近,还是保持对圣女的尊重。
最后,骑士选择了折中——
“林恩阁下。”
好吧,居然还叫错了林恩泽的姓氏。
但林恩泽不在意这些,他需要抓住机会。
今天很特别,月圆之夜,是魔兽力量最为薄弱的日子,也是林恩泽出逃的最佳时机。
他靠近窗台,大开的窗户纵容了夏夜的风,撩起他乌黑的发丝。
他垂下的眼眸写尽了夜晚的苦涩。
让人不禁联想到腐烂在泥土里的乌鸦。
“圣女福音的扉页写了什么?”
林恩泽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赛维里回答得很快:“女神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用生命去爱她。”
林恩泽笑了一下,扬起脆弱的脖颈,他后仰的上半身几乎探出了窗子。
摇摇欲坠。
赛维里愣了一下,立刻上前几步,却停在了两英尺处。
一个可进可退的距离。
预示着他对皇帝未婚妻的尊重。
“林恩阁下,那里太过危险,请过来几步说话。”
赛维里语气里的关心是真的。
但林恩泽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还需要再添一把火。
于是,后仰角度加大,直至群星之夜踏入眼底,风灌满耳朵,白色睡袍鼓成风帆。
林恩泽跳了下去。
猝不及防。
他看到赛维里错愕不已的神情,看到那始终悬停在两英尺外的手终于突破了克制的界限。
那双手想要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他的动作太快太干脆,干脆到只剩一抹残影。
像失翼的飞鸟投向大地的怀抱,迎接只属于自己的盛大死亡。
圣光塔的外墙在他眼前飞速上升。
三秒。
这是他坠到底部所需的时间。
亦是死神给他下的最后通牒。
第一秒,强烈的失重感刺激着他的胃部。
第二秒,塔底仆从的惊呼刺入耳膜。
第三秒,一个黑点跃入视线。
不出所料。
林恩泽闭上双眼,他太怕眼底的雀跃败露了疯狂的算计。
黑点陡然放大。
失速带来的狂风瞬间凝滞,淡雅香气取代死亡的污腥,金色丝绸质地的发丝爱抚脸颊。
身后不再是坚硬的大地,而是安全有力的臂弯。
坠地前一刻,林恩泽落入一个怀抱。风之魔法卷起的漫天花瓣迷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花雨中心,时间宛如静止。
帝国第一的蔷薇骑士,果然名不虚传。
赛维里的蓝瞳比黑夜更加深邃,一瞬不瞬地凝视怀中人。
林恩泽轻笑,鼻息吹开一瓣花,扫在赛维里的脸上。
酥痒,漾起甜蜜的芳泽。
究竟是花的气味,亦或是人的吐息?
他贴近对方耳畔,得逞的笑容隐匿于交错的呼吸之下。
“愿女神赞颂你的美德,我的骑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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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囚鸟与圣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