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小维...”趁无人注意,林恩泽悄悄拽住赛维里的袖口,“我丢了一个魔法球,如果你有空的话,帮我找一下?”
说完他又想扇自己。
一个破魔法球,其中贮存的照明魔法充其量也就够维系两日。
虽然它很贵,贵得要死,但在偌大的迷宫内部寻找一个拳头大的球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林恩泽捂住额头,想道“还是算了。”
“什么样子的球?”赛维里回得很快。
“白色照明球...算了,当我没说。”林恩泽意识到背后有人靠近,他迅速终止话题。
“法尔索大人,允许我问一下我们这次的目的地是?”
客气的问候,是亚特和琳。
“不必如此拘谨,直呼我的名字即可。”林恩泽看了眼地图,“本次目的地是北部的霜雪冰窟。”
“霜雪冰窟...霜精的地界?”琳小心探出半个脑袋。
“没错,今天应该就能完成委托。”
林恩泽刚要合上地图,手中的图纸却被一把抢过。
安东啧了两声,语气夸张道:“大哥,我的好大哥,去那儿做什么?”
见林恩泽没有回话,安东深吸一口:“那儿屁都没有!除了一堆长相可爱、毫无杀伤力的霜精,连刚入门的小孩都不屑于去那儿!”
“找的就是霜精。”林恩泽拿回被揉皱的地图,他不想解释过多,也没法解释。
安东叹了口气赶上来。
“法尔索,你知道霜精能爆什么东西吗?”
林恩泽又不说话。
“雪...”回答的是琳。
安东鼓鼓掌:“对!雪!”
弗雷接着说:“除了雪,什么都没有,还带不出去。我曾企图捧着雪出迷宫,还没到入口呢,全化成水滴在我的裤子上!我连一口都没喝上!”
安东和琳也正疑惑,只是他们俩不像安东一样会把怀疑和嫌弃都表现在脸上。
“嘿,等等,你们曾尝试捧着雪出去?你们要雪做什么?”琳问。
“关你什么事?”安东捂住弗雷的嘴。
“我只是问问。”
可惜弗雷的声音还是透过紧捂的手指缝传了出来。
“噢,那段日子我和安东过得很苦,连口水都讨不到。有天我想喝牛奶,听说冰窟的雪带着类似牛奶的甜味,我们就像着能不能来这儿讨点尝尝...”
安东气坏了,想揍弗雷让他赶紧闭嘴。
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摆脱了那样的日子,但他依旧记得当时,他和弗雷一人背着一大包雪往外爬,路过的冒险家对他们指指点点,眼带嘲讽,仿佛在说“瞧!那两个乞丐!”
安东羞耻极了,红着脸催促弗雷快走。弗雷双唇发紫,一边把雪往嘴里塞,一边呼哧呼哧地跑着,像个变了形的大雪球。
先前路过的冒险家中的一人看他们实在太滑稽,冲上来就给了弗雷的背包一脚。
于是,弗雷宛如一颗弹球,一路滚出了冰窟。
最后,安东在一块岩壁前找到了他,头上留着血,红着鼻子抱着背包发呆。
安东觉得丢脸,一脚也揣在背包上,那包却猛地瘪了进去,仿佛里面是空的。
弗雷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说:“安东哥,我们的牛奶没了,它化了...”
“蠢货,我就不该听你的意见来这儿挖雪!”安东语气不善,但他蹲了下去,抱住弗雷,“走吧,我们回去,我给你偷一瓶牛奶来。”
“真的吗安东哥...可是上次你偷牛奶就被发现了,那家店主把你打了个半死丢在臭水沟里,那臭味三天三夜都没散干净。”
“闭嘴!”安东给了他一拳。
后来,安东果然又去了。
他本来已经到手了,趁着夜色抱着奶瓶夺路狂奔。
可他多看了一眼货架上的水果。
圆滚滚的,清甜而可爱。
让他不得不想到同样圆润的弗雷。
他伸手去拿,怀中拥挤的奶瓶乒乓作响,一个又一个跳出臂弯,最终摔碎在地上。
白色液体变得肮脏不堪,恰如人一样。
安东又被丢进了臭水沟。
这次被打得更惨。
但他爬起来回到他和弗雷的临时住所。当他从里裤里掏出一瓶完好的牛奶,弗雷一边嫌弃地拿衣服反复摩擦瓶身,一边撬开瓶塞。
奶瓶推到安东面前。
弗雷说:“哥,你先喝。”
安东也不客气,咕嘟咕嘟灌下大半瓶,给弗雷看得直咽口水。
无人的夜晚,两兄弟共享了一瓶最廉价的牛奶。
从此以后,弗雷再也没提过要喝牛奶了。
“行吧,你们想笑就笑吧,我和弗雷就是那种把雪当作牛奶来喝的人!”安东背过身去,不敢相像他人的眼神会多么鄙夷。
他穷,但也有自尊心。
他也不想当个任人践踏、挣扎求生,为了一口吃喝丢掉性命的人。
可他偏偏是。
出生底层,便永远都是底层。
没有人笑。
琳说:“没有什么可笑的,我和亚特也这样做过。”
安东浑身颤抖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去。
亚特肯定地点点头,说:“错的不是我们,而是...”
说到这里,亚特小心看了眼林恩泽。毕竟在他眼里,林恩泽应该是贵族阶层,他同情安东,但也怕得罪权贵。
但他没从林恩泽的脸上看到发怒的迹象,这令他松了口气,心中也升起一丝崇敬与庆幸。
也许林恩泽是个富有同理心的人,是个特别的贵族?
琳还在补充亚特含糊的话语。
“那些贵族宁愿把新鲜的羊奶倒进河里,也不肯赏一口给快要饿死的平民。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冰窟的雪像牛奶这样的传闻?”
安东愣住了,摇了摇头。
“因为某个贵族觉得这样就能看到那些穷人为了尝一口牛奶,穿着单薄的布衣闯进冰窟送死的景象。当他们又冷又饿还吃进一肚子雪的时候,才会发现,雪根本就不像牛奶。雪只是雪,永远成不了牛奶。”
“什么...?”安东睁大眼睛。
琳冷笑:“他们就是想看到我们绝望又痛苦的样子,以此为乐罢了。”
安东攥紧了拳头,可很快又松开了。
他能做些什么呢?除了气坏自己,他无能为力。
这就是阶级。
林恩泽压低声音问身边的赛维里:“真有这样的事?”
“确有其事。”
“那你怎么看?”林恩泽想打探赛维里的心思。
虽然他直觉蔷薇骑士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但身处某个阶层,总会有阶层的傲慢和短视。
就像林恩泽,当他坐在写字楼顶层的独属办公间里,高楼江景一览无余,初升的朝阳宛如他未来事业的光辉一般,他也意识不到三十层楼下的环卫工人正因为中暑休克而被扣掉本就不多的薪资。
直到他也跌落尘土,他才意识到阶级的差距和普通人的艰辛。
即便如此,他也难以做到百分百的共情。
更何况身处封建帝国的赛维里呢?
“女神教导我们节俭。”赛维里的手摁住胸口,那里放着一本女神福音,“贵族天生拥有女神更多的青睐,但这并不代表平民就该受践踏。”
林恩泽紧盯对方,企图找出一丝虚伪的痕迹。
可惜,他失败了。
赛维里说:“梅尔教皇和诺比利斯陛下多次改善平民的待遇。要知道,曾经做冒险家是需要向属地的贵族缴税的,现在已经减免了,给了很多普通人机会,以后也会更好的。”
他目光灼灼:“由此可知,陛下是何等体恤民意。艾尔大人,不如考虑一下回去向陛下认错?”
林恩泽无语了。
把原本应该属于平民的权力剥夺再给予,这就能算做仁慈?
但,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赛维里比那些身处高位的贵族要更加懂得底层的不幸,算得上是难能可贵了。
“认错的事情再说吧,我们先做好眼下的事。”
林恩泽双手合十,打断了四人对贵族的声讨。
“来吧各位,先打霜精,今天的晚饭最重要。”
安东不满地瘪瘪嘴,嘟囔道:“现在谁还会出霜精的委托?恐怕打一晚上,都不够我一人份的晚饭!”
说归说,安东还是提起剑往雪地进发。
“这种魔物最好打了,都不用你们出手,我一个人就够了。”
气温逐渐降低,北风带着零星雪花飘落众人的发梢。
北部冰窟,蓝白色的盛景。白皑雪地上冰雪雕成的冰屋、矮墙,甚至还有覆雪的围栏和路灯。不仔细看,还以为来到的是居民的村落。
林恩泽用食指掏了一口雪,放进口中。
“嘶——好冰。”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甜?”安东已经释怀了,朝林恩泽挤挤眼睛。
林恩泽吧唧两下嘴,甜是一点没尝出来,舌头倒是冻得有点失去知觉了。
“甜...嘶嘶...个鬼!”
“哈哈哈!”安东拍拍肩膀,“兄弟你真像个响尾蛇。”
林恩泽翻个白眼,搓搓冻红的手。
其他人还好,无论是琳的袍子还是安东的护甲,都比较厚实抗风,就属他的衣物最单薄。
突然,手心传来一点热。
林恩泽侧目看去。
赛维里蓝色的眼睛不经意瞟过又直视前往。
他们的手指紧紧相扣,温热的暖流顺着交合的肌肤从一侧传到另一侧。
真是个好用的暖宝宝,林恩泽这么想着,贪恋那份温暖,扣得更加紧。
赛维里似乎有些不适应,明明是他开的头,但他却有点不知所措,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艾尔大人,不要离我太远。”
大骑士说,嗓音都有点哑了,真是奇怪。
林恩泽心头微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笑着回应:
“当然,我怎么舍得离开我的骑士呢?”
他看到赛维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光亮在澄澈的瞳仁处滑过。
林恩泽觉得那是某种预示,一种名为...家人的预示。
可能是赛维里太像维塔了,才让他如此放松警惕。
他应该振作起来,利用这份蠢蠢欲动的情感去达成自己的目的。
赛维里有着优越的身份、强大的实力和单纯的心性,正是最适合他垫脚的完美傀儡。
作为一个商人,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少。
密切的合伙人前一刻还是利益一致的伙伴,下一刻就是兵戎相见的敌人。
他完全可以踩着这位骑士上位,夺取想要的金钱和权力。他可以哄骗赛维里,把人耍得团团转,最后只要能回去原世界,这里的一切都影响不到他。
可是,赛维里的蓝色眼睛又一次望过来。
沉静的湖水下潜藏着燃烧的火焰,本人却丝毫没有察觉。
林恩泽突然呼吸一顿。
他想,再信一次吧。
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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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霜雪与牛奶